我該走了嗎(73)_李翊雲

七三

　　我不常站出來維護羅蘭，但這次我要破例那樣做。蘋果樹冬天不開花。黃水仙七月不綻放。事物有其秩序。那是我對天堂的定義。如果有個神把世上全部的人排列起來，像一組多米諾骨牌，讓老的總是倒在年輕的前面，我會信奉這個神。

　　羅蘭是年輕人，哈裡·奧格登是上了年紀的人。讓我們別質疑為什麼哈裡·奧格登在戰爭中死了，羅蘭卻活了下來。

　　露西死後，有個女人對我說，孩子竟比父母走得早，這樣讓人覺得不合理。你也許永遠不會再覺得這個世界是合理的。

　　我不知道她是否認為她在為我著想，預先給我一個忠告。露西死後，人們說的話各式各樣。大部分關切熱心，有些言之有物，別的空洞浮泛。但也有極其滑稽的——噢，那些話真是豈有此理，令我發笑。一天，莫莉以前幼兒園的一位老師遇到我。你不用一直穿黑的，你知道嗎？她說。如今，即便女人死了丈夫也不必穿很久喪服。還有一位鄰居莎莉，待人和善、優雅高貴，堅持請我去她家喝茶。當時我忙得團團轉，但我還是應邀去了，以為只是和她簡短地喝杯茶。她烤了司康餅、覆盆子餡餅和一個檸檬蛋糕，外加一籃含巧克力片的曲奇餅乾，讓我帶回家。連續兩個小時裡，她講述她和她的丈夫因一次意外溺水，失去了一個在繈褓中的孩子。事情已過去近五十年，但莎莉哭得慘極了。

　　你現在沒有哭，但原因是你處於震驚中，她說。且等著瞧。她又告訴我，當她的子女，那些在第一個孩子死後他們所生的孩子，提出要養一條小狗時，她的丈夫帶回家一隻烏龜，因為烏龜長命百歲！

　　如果我們像多米諾骨牌似的排在一隻巨型烏龜前面，這個世界會更加美好。你的願望是什麼，我的孩子？那只烏龜會對我低語。（我猜烏龜是那樣講話的。烏龜具有上帝沒有的一切耐心。上帝只會發怒。）我希望到我該走的時候，我的兒女、孫輩、曾孫輩，他們個個都在世，我會說。我將為你實現這個願望，它會低語，並用它巨大的烏龜腳趾輕推我一把。莉利亞倒下，撞翻隊伍裡的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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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9月21日

　　生還者的恐怖經歷開始浮出水面。知道奧格登先生與他的朋友是即刻喪生，簡直令人安慰。

　　想來奇怪，我在每次戰爭中都會失去一個丈夫，今早西德爾對我說。

　　過去兩天，我一直在她那兒過夜。令人意外的是，晚上既無警報也沒空襲。兩個早晨，我醒來時都感到欣喜萬分。要是只需一個人死得有意義就能結束這場戰爭該多好。

　　這場戰爭將曠日持久，我空泛地說。

　　他們都死於戰爭初期，西德爾說。日後，這樣的喪生會讓人覺得更稀鬆平常。不那麼引人注目。

　　沒有死亡會不引人注目，但近日我沒心情爭辯。我無法說我是在為奧格登先生感到傷心。

　　西德爾思念他嗎？一個人會哀悼生命中可有可無的東西嗎？她在一定程度上的鐵石心腸是幸，或不幸。骨子裡，我懷疑自己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昨晚，我甚至走進奧格登先生的書房，讓自己記起他的筆跡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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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蘭不明白的是，西德爾需要那份鐵石心腸。否則怎麼能在失去唯一的孩子後繼續活下去？

　　我們家每一代的女孩子，個個受教于我的曾外祖母露西爾傳下的這句話：當先驅的是男人，但開荒拓土是女人的工作。

　　我的家族是拓荒出身。羅蘭的家族也是。你們認為那份包含在移民和拓荒者基因裡的鐵石心腸，需要經過多少代人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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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9月26日

　　我在奧格登先生的葬禮上遇見他的女兒。我驚訝地發現她們美若天仙。她們的母親想必是個不尋常的女人。真奇怪，一個像奧格登先生那樣乏味透頂的人，兩度娶了令人豔羨的女子。

　　既然西德爾成了寡婦，我們的關係會發生什麼變化？或者，思考未來並無意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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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未見過奧格登先生的照片，也沒花時間想像過他的模樣，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些我上周得知的事。克拉克在與他的妻子結婚期間，曾有過三個情婦——同一時間！克拉克，那個乾癟的小老頭子！「一位退休的精算師，一個把愛平均分給他的妻子和情婦的男人，一個很會保守秘密的傢伙」——要是由我主筆，我會把上述幾點寫在他的訃聞裡。

　　這件事是南希通過她表親的朋友的表親發現的。那幾個情婦互不認識，但她們知道有那位妻子，妻子知道有她們仨。

　　我對克拉克素來沒多大興趣，但現在我忍不住想拍拍他的肩膀說，你的那些情婦都是真的嗎？她們看上了你什麼？

　　我想我知道答案。我注意到男人的耳朵不會隨著變老而有很大變化。耳朵不會變禿，不會長皺紋，不會因骨質疏鬆而彎曲。固然，耳朵可能失聰，但我講的是事物的外觀。閃閃發光的東西未必盡是黃金，但閃閃發光的東西都是有特色的。

　　所以說，事物的外觀。克拉克的耳朵太大、太尖，與他的頭太不相稱。想像一個男人，穿著體面的西裝，拎著一個體面的公文包，有位體面的妻子，住在一棟體面的房子裡，但他的耳朵卻始終看似可疑，仿佛在嘲弄這個男人和他的人生。你們不會覺得那樣的耳朵令人著迷嗎？而且，那對耳朵使他顯得貌醜。當一個貌醜的男人有膽子追求女人時，她們可能會錯誤地更高看他。

　　哈裡·奧格登必然具有某種魅力。羅蘭不明白西德爾看上了哈裡·奧格登什麼，或不管哪個女人看上了哪個男人什麼。

　　你看上了羅蘭什麼，你們也許想要問我。

　　昨晚我思忖：如果我們未孕育出一個女兒，我會不會把羅蘭忘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無法把露西從這個故事中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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