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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後來。

  表親佩特拉在去佈雷頓角的途中來訪。她假裝驚訝地發現我長成了她口中所謂的帥小夥子,抵得上十個拜倫勳爵加在一塊兒。她對赫蒂的評語是,一打十四行詩,井然有序。

  我不知道,我說,假如被送回布萊家,我會不會變成和現在一樣。我已學會不在這個家裡提起父親的名字,但我以為,表親佩特拉也許能在無意中透露一些有關我父母婚姻的事。

  她發出誇張的聲音。與這家族裡的大多數人一樣,她不得不寬恕我父親作為美國人的原罪。我們絕非保皇派,她說。她的口氣聽上去仿佛美國獨立革命仍在我們窗外繼續進行著。歷史——不管是國家的或個人的——對我母親的家族而言,並不成為過去。

  不,不是因為我們支持大英帝國,表親佩特拉說。羅蘭,你要永遠感激弗格森家的人。沒有他們,你會長成一個粗魯、野蠻的美國人。

  加拿大人不喜歡美國人,沒錯,但實際的情形是一個大家族對抗一個男人。謝天謝地,我的長相遺傳自我的父親。我又像我的母親一樣,嚮往禁忌之戀。

  假如母親依照對她的期望,嫁入新斯科舍省的一戶人家,她大概會悶死,而不是死於火車事故。只有像赫蒂那樣的女孩才會如此毫無怨言地生活在這個規行矩步的天地裡。母親多半會認為赫蒂配不上她的獨生子。你必須永遠謹記這點,羅蘭。你的血管裡流著她的血,莽撞、頹廢。

  ***

  弗格森家先是在新斯科舍省做鋸木生意,給造船廠提供木材。鎮上出了幾起致命的火災後,爺爺弗格森預見到,磚砌的房子不久將取代木頭房子,遂舉家從事磚塊生產。後來,他買下一間工廠,這間工廠據說是最早在新大陸大規模生產溜冰鞋的,但他的雄心不僅限於冰鞋。到維克托舅舅和他的幾個兄弟加入家族的生意時,這間工廠已擴大規模,變成釘子、重型門合葉及橋樑和船隻的各種金屬部件的主要生產商。——羅蘭·布萊,1989年3月6日

  ***

  在她家人的眼裡,羅蘭的母親是個嫁錯人、上錯火車的女子,兩人一起奔向死亡。但所有的婚姻不都是那樣嗎?只是我們大多數人走得更慢些。

  他們年輕、相愛,所以事情有一線光明。不是說我相信有一線光明這種事,那是無法接受有時人生就是一敗塗地、悲慘無望的人捏造出來的。在露西的葬禮上,有人對我說,感謝上帝,你還有其他孩子。我沒什麼可感謝上帝的,我說,那位婦女只和她身旁的一位男士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

  我們對羅蘭的母親瞭解不多。他只提到過她幾次,但她英年早逝。死時比露西更年輕。他的母親和他的女兒遭逢相似的命運,他沒有送別她們中的任何一人。

  但有一個區別。羅蘭的母親不是自尋短見。

  那些胡說八道、議論他母親的人——他們想必由生到死都在同一個地方,看著一樁樁災難如懲罰般降臨在別人身上。

  我們爭吵時,我的母親常對我們講的一句話是:沒有人說你們必須喜歡你們愛的人。我過去認為她的意思是:我們是手足,即便我們不喜歡對方,我們也應當相親相愛。但也許她只是在告訴她自己,她不一定要喜歡我們。

  不管她的意思是什麼,我可以告訴你們,人們經常分不清喜歡和愛。凱瑟琳——你的外祖父吉爾伯特相信,一旦這個世界的人能夠相親相愛,全球和平有望實現。那時的他年輕稚嫩,所以我們別嘲笑他的觀念。但他錯了,不是因為要所有的人相親相愛是不可能的,而是要他們喜歡彼此是不可能的。讓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難如登天。但實現愛更容易。正因為如此,你們聽到各種討論愛一個人的歌,不是喜歡一個人。

  想像一下,假如羅蘭的父母沒有早逝。那些舅舅、姨媽和表親對羅蘭的父親如此反感,以致他們會把那份反感延伸到羅蘭身上。可「嘭」一聲,他們反感的那個人死了。這下他們該拿羅蘭怎麼辦?喜歡他嗎?沒門兒。愛他嗎?何樂而不為。他們收留羅蘭在那個家裡,在我看來是為了提醒自己,他們多麼討厭羅蘭的父親,他們多麼不計前嫌地疼愛羅蘭。

  假如人們把他們的人生建立在自己的嫌惡上,也許會活得更始終如一。喜歡是如此麻煩的事。把喜歡變成不喜歡,只需像對待鮮牛奶一樣,放上一個夏日即可。把不喜歡變成喜歡呢?那簡直勝於把水變成酒的奇跡,你們不覺得嗎?

  ***

  1929年7月6日

  德斯蒙德昨天說,我花太多時間與那個沒人要的自我交涉,想證明我一心追求享樂是有道理的。我感到洩氣,但不是由於他的批評,受他的批評是一種榮幸。大家怕的是他的讚美,總是尖刻而輕蔑;更令人害怕的是他的漠視。

  伊舅媽今天通知全家人,她在考慮去西部一趟。西部哪裡?傑拉爾丁舅媽問,但伊舅媽閃爍其詞。為什麼,有人追問她(不是我——慌亂中的我必須鼓足勇氣,表現得不以為意),可她沒有回答,只說她還未最終決定。她這人就是這樣,透露一點口風,隱瞞一大堆內情。假如我主動提出,趁著沒開學,我當她的旅伴會怎樣。她會帶上我嗎?她會不會願意借錢給我,讓我可以陪她去?

  會有女人付錢換取一個男人對她的愛嗎?

  後來,我讀塞內卡講的——杜撰的?——一則故事,說有個男人自殺身亡,用的辦法是絕食三天,然後坐在浴盆裡,他的奴隸不斷往盆內加滿水,這樣他不會覺得冷。但他的身體肯定變冷了,同時照塞內卡所述,這個男人的靈魂在他享受奢侈舒適的沐浴之際飄走了。人們不禁要問,非分的色心是不是就像那樣:愉悅、無時間限制、致命。

  昨晚,我決心不這麼老想著性。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男人都下過這樣的決心,而且也都像我一樣差勁,根本做不到。男人是不是永遠靠性欲過剩而為自己贏得名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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