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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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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如日中天 ▼一 我在1925年11月12日、十五歲生日前夕,正式開始記日記。重讀我頭四年的日記,我體會到一種不算難受的眩暈感,仿佛喝了太多過於青澀的酒。這些日記表明,一個男孩的自我有時會像希臘悲劇那般宏大、聽天由命。我堅守那個自我,但有足夠的自知之明,不給讀者增加負擔。我真正的人生,如下所示,始于1929年夏。——羅蘭·布萊,1989年3月2日 1929年7月1日 下午茶時,伊舅媽開玩笑說,堂表親戚是唯一危險的街坊鄰居,我假裝沒注意到赫蒂纏繞的手指。她還小,早晚會長大,不再對我癡心一片。眼下,她派得上用場。她來這兒度夏期間,年長女伴的角色落在伊舅媽身上。花時間跟赫蒂在一起等於更接近伊舅媽,勝過一年中的其他任何時候。我對赫蒂所盡的遠親之責是個方便的藉口。我實際活在對伊舅媽的愛裡。 昨晚讀奧維德時,我思忖,假如我表白心跡,我會被變成什麼植物或動物。伊舅媽會是我唯一的心上人嗎?我們必須謹慎,別把自己的心置於一個僅有一把鑰匙可以打開的籠子裡。 然而,我渴望伊舅媽認可我的愛。也許甚至接受我的愛。反正,我死去的可憐父母不會贊成,我的所有親戚也不會。但這難道不是世人對一個孤兒的虧欠嗎,孤兒應當獲准有權利做不尋常甚至被禁止的事?一個人不是白白成為孤兒的。 我們會引起天大的公憤。我深信,我能夠以這份對伊舅媽的愛為素材,寫出一部傑出的小說。 *** 伊夫琳舅媽是我媽媽的長兄、艾伯特大舅的遺孀。他在我出生後的第二年死於敗血症。那段婚姻留下兩個女兒,安娜貝爾和多蘿西,兩人都選擇了遠嫁,讓她們有機會離開哈利法克斯——安娜貝爾去了多倫多,多蘿西去了波士頓。 維克托舅舅娶了一位賢妻。他和傑拉爾丁舅媽育有兩個兒子,使弗格森家免於絕後,這一厄運降臨在新斯科舍省好幾個古老的家族頭上。喬治和哈羅德都在英國上學,夏天四處旅行,去的是我尚不認識的地方。大女兒愛瑪找到了合適的歸宿,嫁給哈利法克斯一位前途無量的律師。 威廉舅舅是單身漢,我對他的風流史一無所知。有個被拋棄的情人,在沒有暖氣的房間裡死去?有個在貧困中長大的私生子?但威廉舅舅本人無聊極了,很難把他寫到小說裡,即便是情節最老套的小說也不行。 我的母親羅莎琳違抗家人的意願,嫁給來自波士頓的大衛·布萊。他們受到懲罰,年紀輕輕就在一場火車事故中喪生。赫蒂的母親瑪麗安娜有眼光地嫁了一位外科醫生,臨海各省的人都來找他看病。他們有四個無可挑剔的孩子,過著美滿的生活。赫蒂是兄弟姐妹中的老大,但比我小兩歲。在我所有的表親中,她與我年齡最近,我們的友誼也最親密。 這棟坐落在山崗上、可以俯瞰哈利法克斯灣的房子被稱為埃爾姆塞宅。它不美,但實用,造於1829年,在弗格森家興旺時做了擴建。親戚來訪,有時多住上些日子,但無一個像我這樣寄人籬下——窮親戚絕不可集聚。我讀過的小說裡,沒有一本寫五個孤兒在一個屋簷下被他們的恩人撫養長大。孤兒不成雙結對地出現。假如有五個羅蘭,我們何來的勇氣一邊假裝維持尊嚴,一邊從收留我們的人手中爭搶吃的? *** 最後一遍通讀我的日記時,我加了幾行話,說明家庭關係和發生的事。人年輕時可以偽造自己的回憶;到了晚年,必須放下自我、實事求是。——羅蘭·布萊,1990年1月5日 莉利亞的注釋貼在相應的篇目旁 一點提醒:上文中弗格森家的族譜看似清晰,但讀下去你們會發現,堂表親戚如走馬燈般過場,差一輩的、差兩輩的、差幾百輩的。如果羅蘭是個名人,大概會有人做這項工作,追溯弗格森家和布萊家的祖先到不管多少代以前。我們可以加上露西,還有你倆,珍貴的一支。但一根分枝對一棵樹而言算什麼?一棵樹不會因掉落一根枝杈而悔憾。 我自己的家族譜系——你們也在其中。我們有明確可考的根。 他們在著手創辦一個宗譜學俱樂部。廣告傳單隨處可見。「一周碰頭兩次。由著名歷史學家羅伯塔·M.林奇教授主持」,底下羅列了她的一串研究成果。我的看法:這個俱樂部旨在與回憶錄寫作班競爭,林奇教授稱它做的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事。 *** 後來。 赫蒂拿著一封信進來,我正打字打了一半——我的首部小說,事實上是我的第四部,但這本將是我第一部成熟的小說。專心創作吧,赫蒂要求,我只能開玩笑說,這本書一旦完成,我會把它題獻給某個我從小到大認識的人。她紅了臉(當然並不知曉,我心中想的是另一個女人)。但願她別再臉紅。不,我不反對女性臉紅的美德。我願不惜一切代價見到伊舅媽臉紅。但赫蒂的臉紅像白開水,毫無滋味。而人想喝的是香檳。 我瀏覽了一遍那封信,是阿瑟寄來的。他談及即將開學,語氣中已透出似是懷舊之情。每過一天,我們離英國就更近一點,他寫道。 我和赫蒂討論這個話題。夏天如此短暫,她說。短得讓人受不了,我附和道,又說,下個學期也許會有男生擄獲她的芳心。她強烈否認這種可能性。聖瑪麗的學生,她說,沒有一個會愛上艾吉希爾的男生。他們有什麼不好,我問。他們仍很幼稚,她說。 我尋思,伊舅媽會不會那樣形容我。羅蘭只是個小寶寶,永遠是個小寶寶:孤兒羅蘭,被調包的羅蘭,羅蘭,他唯一的希望是長大,成為一個足夠體面的男人,這樣他可以娶赫蒂為妻。 不。我的人生不會是那種結局。羅蘭·維克托·悉尼·布萊:你會通過你自己的努力而名利雙收。你不會出於義務或圖方便而娶一個女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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