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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七

  和莉利亞自己的子女不同,凱瑟琳定期來探望,並時常帶著約拉。一個外孫女招搖地穿過走廊,還有個曾外孫女緊隨其後,這情景總能在莉利亞的同儕中引起羡慕和嫉妒。她被這份赤子心所打動,但不無憐憫。孩子們長大,有了自己的家庭後,應當少扮演一點為人子女的角色,這樣不更合情理嗎?但凱瑟琳不是誰的孩子。對孩子,你可以放手,或她主動離去,但若是中間跳了一代,孫輩的人永遠表現得像孫輩。

  莉利亞認為忠誠是了不起的美德,但並非凱瑟琳這種,她的忠誠是性格上的一個缺陷。凱瑟琳的忠誠和她的微笑一樣——你知道,她這麼做是因為這樣讓失敗接受起來最容易。小時候,她總是笑眯眯的,即便沒什麼特殊情況,沒人要求她那樣做時,甚或是在她受挫、尷尬或有皮肉之痛時,她也如此。莉利亞記得,當時她心想,真奇怪,這孩子不像正常小孩一樣哭鬧或發脾氣;好像有個唯獨凱瑟琳看得見的攝影師,敦促她在任何情況下保持微笑。

  青少年時期的凱瑟琳也不執拗叛逆,她仍會時時跟著莉利亞,陪她去食品雜貨店,形影不離地一起在花園裡除草,莉利亞做飯時她在凳子上搖來搖去,滔滔不絕地聊自己的同學和老師,言無不盡,很少說人壞話。她有許多朋友,但沒有一個真正親近的。她不會整天在鏡子前打量自己。不生悶氣。凡是露西有過的行為,凱瑟琳都沒有。是我們撫養過的最乖的孩子,吉爾伯特會說,仿佛不敢相信,在露西死後,命運仍會如此慷慨地對待他們。但對任何女孩來說,乖絕非是種稱讚。凱瑟琳似乎不像大多數孩子那樣有事藏在心中——這一點令莉利亞擔憂。如果他們養的是一個不懂自己有權擁有秘密的孩子,將會怎樣?

  莉利亞看不慣的是這麼多住在濱海花園養老院的人不害臊地寵愛約拉。她是羅蘭後人裡最不惹人注目的女孩,繼承了他八分之一的血脈。露西長得不完美。她的眼睛——遺傳了莉利亞——大得與她的臉不相稱,那張臉像她的父親,是狹長形。露西意識到那個瑕疵,仔細研究雜誌上的電影明星,最後選定達娜·溫特,露西會拿她的宣傳照給美髮師看。凱瑟琳美得沒那麼出眾。如果可以把露西稱為一件藝術作品——她是一件作品,毫無疑問!——凱瑟琳是尚可的複製品。她的一切特徵都不那麼鮮明。露西雙頰的棱角在凱瑟琳的臉上變得柔和起來(幾乎不見羅蘭下頜輪廓的痕跡)。凱瑟琳的眼睛不像露西的藍得那般晶瑩,讓人覺得冷冰冰,而是灰中帶藍。

  約拉頂多是個瓷娃娃,可愛得討人喜歡,但一旦她長大,不再是個小女孩,那種可愛幾乎一文不值。然而更說不過去的是,約拉這孩子缺乏深度。莉利亞相信,一個人的深度要麼生來有,要麼生來無,但凱瑟琳完全不明白這個道理。她和許多約拉同學的母親一樣,以為通過讓她的女兒做各種事,總有一天,她將幫助那女孩克服不會生存的致命障礙。

  「焊接?」莉利亞問。年僅六歲的約拉有一張需要專業化管理的日程表。滑冰、跳舞、表演、小提琴、美術,還有最近新增的為期八周的焊接課,正是剛才凱瑟琳告訴她的。「你打算把她培養成什麼,鐵匠嗎?」

  「兩碼事,外婆。」凱瑟琳說。

  「焊接聽上去有損女孩子的形象。接下來是什麼?殺豬?制革?造輪子?假如你想讓她學點有用的東西,我會建議編織、打毛衣、刺繡或雞蛋彩繪。」

  「雞蛋彩繪聽上去簡直是十九世紀的東西。」

  「我的母親,你的曾外祖母,上小學時贏過一次比賽。」

  「我知道,我知道,」凱瑟琳說,「約拉晚生了一百年,沒趕上那活動。」

  「焊接聽上去是中世紀的東西。」莉利亞說。

  焊接,凱瑟琳解釋道,是學校課程的一部分,旨在增強女孩的獨立自主性。莉利亞的其他子女想必也受過(或仍在遭受)這些糾纏不休的育兒困擾。但涉及她子女的生活,她的原則是「不問,不談」。

  「他們是把焊接和編程結合起來,我不希望約拉老是看電視或玩電腦。」凱瑟琳說。

  可憐的凱瑟琳。她活得戰戰兢兢。她的臉上已顯出當母親的疲憊和憔悴,不知情的人會以為她養了七個小孩。這孩子心思重,凱瑟琳幼兒園的老師曾這麼評價她——凱瑟琳時時的笑容也掩飾不了那一點。莉利亞很想在那顆心上綁一束氦氣球。

  凱瑟琳端詳莉利亞擺在五斗櫥上的那些照片——子女和孫兒孫女,但沒有丈夫——她不緊不慢,表示她正在做準備,有話要問莉利亞。

  「你的婚姻怎麼樣?」莉利亞說。

  凱瑟琳笑了一聲。這下事情更糟了。從凱瑟琳的笑聲中不可能傳出好消息。「你感恩節有什麼計劃?」她問。

  「還沒計劃,」莉利亞說,「你想邀請我嗎?」

  「我盼著已經有人邀請你了。」

  「指我的某個子女嗎?」

  「會有人邀請你的,對吧?」凱瑟琳說,「我可以開車送你。」

  「謝謝,但不用,你不必操心那些。」

  「事實上,」凱瑟琳說,「我想知道,約拉和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

  「我可以打幾個電話問一問,但為什麼?你和安迪怎麼了?」

  「哦,老樣子。我提出和他去接受婚姻諮詢,」凱瑟琳說,「可他說,婚姻諮詢那東西全是騙人的。」

  他的話有道理,莉利亞心想,不過照規矩,她絕不站在安迪一邊。他在一家科技公司當銷售經理;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但沒有小孩。凱瑟琳和他談戀愛時,莉利亞覺得自己沒資格說什麼。莉利亞第一次見安迪時,她數了數,在用餐的兩個小時裡,他只講了三句與自己無關的話,而他是席間唯一講個不停的人。

  「我知道這件事現在感覺可怕極了,但再過四十年,你可能甚至不記得他的名字,並且肯定會忘記他的長相。」

  「我們在談的是我的婚姻。」凱瑟琳說。

  「四十年只是保守估計,」莉利亞說,「再過幾年吧。聽著,我活到今天,當了三回寡婦,我可以告訴你這個道理:一段婚姻想要長久,不能始於愛,或癡情,或任何那類糊塗的念頭。你肯定能夠在最後實現上述種種。你會更快樂。相信我,下一次,你的起點會不同。」

  「下一次,」凱瑟琳說,「你講得好像買一雙新鞋似的。」

  對女人來說,鞋子是比男人更好的朋友,但莉利亞提醒自己,她應當對凱瑟琳仁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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