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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那群朋友爭相同意。你不是本地人吧,女士?他們中的一人問。

  不,我住在對岸,那名女子說。奧克蘭。

  羅蘭寫道,隨後他得知這名女子是米特福德姐妹中的一位。莉利亞讀到這則日記已是幾十年後——即便那時,她仍不得不去圖書館查找米特福德姐妹是誰。莉利亞的問題令圖書管理員安德森太太興奮不已。安德森太太與莉利亞同齡,雖有俄語文學的博士學位,卻在當地圖書館工作,一直幹到去世前一周。莉利亞每年向安德森太太打聽一次一個名叫羅蘭·布萊的加拿大作者。他們初次相識時,他曾告訴她,有朝一日,他會成為知名作家,她應當留心他的名字。安德森太太從未問過莉利亞原因,但像對待工作分內的挑戰般搜索查尋。真不可思議,一個女人的執念有時會變成另一個女人的,但那些撿拾他人人生片段的人想必是最寂寞的。安德森夫婦沒有小孩。安德森先生的正職是家庭律師,下班後和週末時,擔任少年棒球聯盟隊的教練。也許莉利亞時不時的問題和請求正滿足了安德森太太的需要。當她終於發現羅蘭的日記後——天知道她怎麼找到的,她是個很有耐心和毅力的女人——她訂購了兩冊,一冊給莉利亞,一冊給她自己。你認識這位作者嗎?安德森太太在告訴莉利亞她已翻閱完羅蘭的日記後說。他是我母親那邊的一位遠親,莉利亞回道。他是我們這個世紀遺留下來的那種老古董之一,不是嗎?安德森太太說。

  安德森太太可能一輩子不會發現羅蘭的日記。但話說回來,莉利亞可能從未遇見羅蘭。事件發生的順序不同,但人生還是一樣,充滿無法被記得恰到好處的怪事。

  人像花一樣。有些生來是稀有品種,由指派的持資格證書的園丁照料,它們開花時,人們排隊爭睹。有些即使長在普通的花園裡也需栽培和養護。有些像羽扇豆和罌粟那樣常見。然而最終,所有的花為了相同的目的而綻放,沒有一朵持久不敗,除非把它們夾在書裡。一旦保存下來,花朵略呈灰色、半透明、薄得了無生氣,莉利亞總是把赫蒂·布萊的皮膚想成那樣。莉利亞從未見過赫蒂,但她從羅蘭的日記中獲悉,赫蒂的一項嗜好是把花壓平保存。想像一下赫蒂留給羅蘭的六七十年裡積攢的花。不,莉利亞無法想像。這麼做有點像惡作劇。住在莉利亞對面房間的瑪麗安娜有一次邀請莉利亞去看她壓的花,據瑪麗安娜說,這項嗜好始于她丈夫死後。莉利亞強忍著沒稱瑪麗安娜是花的連環殺手。好吧,她不該斥責瑪麗安娜,跟赫蒂比起來,她的罪過是小巫見大巫。

  西德爾·奧格登逝於1969年。赫蒂·布萊逝於1987年。但只要羅蘭在世,她們想必並未實際消亡。人們講的,回憶使亡故的人繼續活著——相信那種謬論沒有壞處,就像因為喜歡另一個牌子的牙膏廣告而改換牙膏沒有壞處一樣。羅蘭活著時,西德爾和赫蒂想必如同花朵,仍在他頭腦的陽光房裡盛開。但他死了,她們變成他日記裡沒有生命的標本。

  一旦莉利亞過世,他也會是同樣的命運。

  哦,羅蘭,在我們變成夾在書裡的壓花前,最好來個人接手你。我們不能像赫蒂那樣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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