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偷影子的人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
|
|
我揣著興奮不安的心,在演奏者專屬的出口等你。在通道盡頭,我警戒以待鐵門打開的瞬間。 你身著一襲黑裙翩翩現身,一抹紅色絲巾系在發間,一個男人摟著你的纖腰,你正朝他甜甜地笑。我仿如心碎,感覺自己無比脆弱。我看著你依偎著這名男子,用我魂牽夢縈中你看我的眼光看著他,伴在你身邊的他如此高大,而孤身在走道中的我顯得如此渺小。我多願傾出所有,只求變身為你身旁的男子,但我只能是我,那抹你童年時曾經愛過的影子,那抹已成人的我的影子。 走近我面前時,你盯著我看,「我們認識嗎?」你問。你的聲音如此清澈,如同多年前你尚不能言語時,你的影子向我求助發出的心聲。我回答我純粹是來聽你演奏的聽眾。你有點不好意思,問我是否想要你的簽名,我含糊答是。你向你的朋友要了筆,在紙上塗鴉般簽上你的名字,我謝過,你於是挽著他的手臂飄然離去。在你轉身遠走之際,我聽到你脫口說出很高興有了第一號粉絲,然而從你自走道盡頭飄來的銀鈴笑聲裡,我卻再也聽不到曾經熟悉的大提琴音色。 我回家時,呂克在大樓門口等我。 「我從窗口看到你回來的落寞身影及神色,自忖不該再讓你孤零零走樓梯回家。我猜想事情的發展不如你預期,我很抱歉,但你知道的,這也是預料中的事。別煩了,兄弟,來吧,別杵在那兒,我們走一走,你會好過一點兒。我們不一定要交談,不過你若想聊聊,我就在你身邊。你放心,等到明天,傷就不會那麼痛了,而後天,你就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相信我,失戀一開始總是很痛,但隨著時間流逝,一切都會過去,痛苦也是一樣。來吧,老友,別在那邊自哀自憐了,明天,你會是個很棒的醫生,她根本不知道她錯過了這麼好的男人。你等著,有一天,你會找到你的『真命天女』,世上又不是只有伊麗莎白和克蕾兒兩個女人,你值得更好的!」 我遵守對呂克的承諾,與童年回憶劃清界限,全力在學業上衝刺。 有時候,呂克、蘇菲和我會在晚上聚首,一起溫習功課。蘇菲和我為了實習醫生國考奮鬥,呂克則為醫學院一年級期末的晉級考而努力。 結果出爐,三個人都成功通過考試,我們理所當然地為此大肆慶祝了一番。 這個夏天,蘇菲和我都沒有假期,呂克則與家人共度了兩個星期。他收假回來時神采奕奕,還胖了幾公斤。 秋天,媽媽來看我,她交給我一個裝滿了全新襯衫的小行李箱,並向我道歉沒辦法到我的套房幫我整理。她的膝蓋越來越痛,爬樓梯對她而言太過吃力。於是我們沿著河岸散步,我擔憂地看著她邊走邊喘,但她捏捏我的臉頰,笑著說我得接受眼看她變老的事實。 「有一天你也會這樣,」當我們在她最喜歡的小餐館吃完晚餐時,她對我說,「在這之前,好好享受青春吧,你不知道它流逝得多快速。」 然後,她再次趁我來不及拿起賬單前,一把搶過去結了賬。 當我們漫步朝著她投宿的小旅館走去時,她向我提到家裡的房子。她花上一整天的時間重新粉刷每一個房間,即使對她而言,她耗在上面的精力讓她有點精疲力竭。她向我招認動手整理了閣樓,還留了一個她找到的盒子給我,要我下次回家時,到樓上看看。我很想多探出一點盒子的消息,但媽媽始終保持神秘。 「你回來的那天就會看到啦。」在小旅館前,她親了親我的臉頰,對我說。 晚餐後次日,我送她到火車站。她厭倦了大城市,決定提早回去。 友情之中,有些事不可言說,僅能臆測。呂克和蘇菲走得越來越近。呂克總能找到適當的藉口邀請蘇菲加入我們。這有點像當年的伊麗莎白和馬格悄悄地一周接著一周往班上的後排位子挪近一樣,不過這次我可是留意到了。除了有幾個晚上呂克為我們做晚餐之外,我越來越少看到他。我的實習醫生申請通過了,而他的擔架員工作時數卻得不斷增加,以支付他的學費。 我們開始在房間的桌上互留字條,互祝對方有個愉快的一天或夜晚。呂克常常去探訪樓上的鄰居。有一天,他聽到一記重響,因為擔心她摔倒,他急忙沖到樓上去。艾麗斯好得很,她不過是在大掃除,把過去的一切都清理掉。她瘋狂地打掃,清理了滿滿的相冊、一大堆文件檔案和一連串有紀念價值的回憶。 「我才不會把這些東西帶進墳墓裡。」她朝呂克大喊,神情愉悅地為他打開大門。 呂克被屋裡一團亂的狀況逗樂,貢獻了整個下午敦親睦鄰。她負責裝滿一袋又一袋的塑料袋,呂克則幫忙把袋子拿到樓下,扔進大樓的垃圾桶。 「我才不要滿足我的孩子,讓他們在我死後才開始喜歡我!他們只能在我活著的時候這麼做!」 從這不尋常的一天開始,他們之間便產生了默契。每次我和艾麗斯在樓梯間相遇,我跟她打招呼時,她都會要我向呂克問好。呂克則被她堅強的性格征服,開始會拋下我,轉而陪她度過傍晚。 聖誕節快到了,我盡了一切努力,希望獲得幾天假期回家看媽媽,不過遭到主任拒絕。 「你是否沒注意到『實習』的含義?」當我向他提出請求時,他回答,「當你成為正式醫生時,就可以在節日時回家,並且可以像我一樣,指名要實習醫生來代班。」他還用一種讓人很想摑他耳光的語氣加上一句,「有點耐心和堅持,只要再熬個幾年,就換你回家享用火雞大餐啦。」 我把結果告訴媽媽,她立刻原諒了我。還有誰比她更能瞭解實習醫生的心酸呢?更何況總醫生還是個盛氣凌人、目空一切,又自視甚高的傢伙。如同我每次發脾氣的時候一樣,媽媽總是能找到適當的字眼來安撫我。 「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因為無法出席你期末的頒獎典禮而難過,還記得你當時跟我說了什麼嗎?」 「下一年還會有另一場頒獎典禮啊。」我在話筒這一頭回答。 「我親愛的,所以明年肯定還會有另一個聖誕節,如果你的上司一直都這麼不可理喻的話,別擔心,我們可以改在一月份慶祝聖誕。」 距離節日還有幾天,呂克已經在準備行李,他在行李箱裡放了比平常更多的衣物。每次我轉過身,他就把毛衣、襯衫、長褲,甚至一些非季節性的衣物堆進行李箱。我終於注意到他的打包行為和他略顯尷尬的神情。 「你要去哪裡?」 「回我家。」 「你有必要為這短短幾天的假期搬一趟家嗎?」 呂克倒進扶手椅中。 「我的人生缺少某些東西。」他對我說。 「你缺少什麼?」 「我的生活!」 他雙拳互握,緊盯著我,然後接著說下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