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偷影子的人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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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上車,神情窘迫。自然科學老師問我怎麼走散了,還說他被我嚇得臉色發青,但他似乎滿高興一切終於圓滿落幕,全班同學都在那裡了。我走向車尾,坐在後排的位子上,整個回程一句話也沒說,反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迷路了,就這樣,這種事就連高手都有可能遇到,我就曾在電視上看過一部描述資深登山客在高山失蹤的紀錄片,而我甚至從未自稱為資深驢友。 回到家,媽媽在客廳等我,她一把將我擁入懷中,緊緊抱住我,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你迷路了啊?」她撫摸著我的臉說。 她應該是隨時跟校長用對講機保持聯繫吧,否則我的新聞應該不可能傳播得那麼快。 我向媽媽解釋了我的不幸遭遇,她堅持我一定要泡個熱水澡,雖然我不斷重複我並不覺得冷,但她沒打算聽進去,仿佛泡熱水澡能洗去生活中所有打擊我們的煩惱憂愁:對她而言是爸爸的離去,對我則是馬格的到來。 在媽媽用不斷刺激我眼睛的洗髮精搓洗著我的頭髮時,我很想嘗試跟她聊我對於影子的困擾,但我知道她不會把這件事當真,可能還會怪我亂編故事。於是我決定閉嘴,一邊期盼著明天天氣變壞,影子就會被天空的灰幕遮蓋住。 晚餐時,我獲得吃烤牛肉及薯條的特權,我真應該常常在森林裡迷路! 早上七點,媽媽走進我房間。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我只需梳洗、穿衣,並且馬上下樓——如果我不想上學遲到的話。事實上,我還真想上學遲到,最好根本不用去上學。媽媽大聲向我宣告今天天氣會非常好,好天氣讓她心情愉快。我一聽到她上樓梯的腳步聲,就立刻躲回被窩。我懇求我的腳,求它們不要再任意妄為,求它們不要再偷別人的影子,尤其一有機會就要把馬格的影子還給他。嘿,我當然知道一大清早跟自己的腳說話看起來很奇怪,但請站在我的立場理解我所受的苦好嗎?! 書包牢牢掛在背上,我一邊思考著我的難題,一邊快步走去學校。要不著痕跡地交換,我和馬格的影子就得再次重疊;這就表示我得找個藉口去接近馬格,並跟他談話。 學校的鐵柵欄近在咫尺,我踏進校門時突然有了靈感。馬格正坐在長椅的椅背上,一群同學圍著他聽他高談闊論,班長候選人的登記作業是在今天下課後,他已經全面展開宣傳活動了。 我朝人群走去,馬格應該感覺到了我的存在,因為他轉過身,朝我投射來一道不善的眼神。 「你想幹嗎?」 其他人也在等我回答。 「為昨天的事向你道謝。」我結結巴巴地說。 「哦,好啦,你謝過了,現在可以滾一邊去玩彈珠啦!」他回答我,其他同學則是不斷訕笑。 我突然感到有一股力量從背後升起,一股強大的推力,讓我不但沒聽令於他走開,反而向前朝他跨了幾步。 「還有什麼事?」他提高音量問我。 我發誓接下來的事完全不在意料之中,我壓根兒就沒預想過以下要說的話,但我卻用一種連自己都被嚇到的堅定語氣說出:「我決定參選班長,我希望我們之間的賬能算得清清楚楚!」 現在這股力量又將我推往相反方向——朝穿堂的方向,我被推著前進,像一個堅守崗位的士兵。 我身後沒有一絲聲音,我等著接受其他人的嘲笑,卻只有馬格的聲音打破沉默:「好,那就開戰咯,」他說,「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沒回頭。 伊麗莎白沒有混在人群中。她迎面走來,我們擦肩而過時,她悄聲告訴我馬格非常火大,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了。我推測我活不過下一節的課休時間。 然後課休時間到了,太陽直射操場,我看著同學們開始打起籃球,然後突然發現腳下那令我擔憂畏懼的東西;我腳下的影子不只高大得不像我,也完全不像之前的樣子。天哪,在某人發現並揭開這讓我驚慌不已的秘密前,究竟過了多久?出於謹慎,我又回到穿堂,呂克——麵包師傅之子,放假時摔斷了一條腿,現在還上著夾板,他跟我比了個手勢,要我過去。我坐到他身邊。 「我過去真是小看你了,你剛剛做的事實在太有膽量了。」 「這根本是自殺吧,」我回答,「而且我毫無勝算。」 「你要是想贏,就要改變心態。勝負尚未分明,想有勝算,就要有勝利者的意志,這是我爸說的。另外,我也不贊同你說的,我相信,在他們那群好哥們兒的表面下,反對他的一定不止一個人。」 「他?誰啊?」 「你的對手啊,不然你以為我在說誰?反正,你可以相信我,我會支持你的。」 這段不算什麼的小小談話,是我從開學以來經歷過的最美好的事。不只因為這是個承諾,而單純是因為我終於有了一個同齡的夥伴,足以讓我忘了其他不愉快的事:我和馬格的對抗、影子的問題,甚至有短短的片刻,我忘了爸爸已經離家,還想著要把這些事說給他聽。 星期三下午三點半是宣戰的日子。候選人名單釘在秘書處的軟木公佈欄上,把名字登記上名單以後——我當時注意到,馬格的名字下方只有我的名字——我走上回家的路,並向呂克提議先陪他回家,因為我們住在同一個街區。 我們肩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我很害怕他會發現我們的影子有點不妥,因為我們的個子明明差不多高,我的影子卻拖得比他的長了許多。不過他完全沒注意我們的步伐,也許是因為夾板讓他有點難為情,同學們從開學那天起就叫他虎克船長。 經過麵包店附近,呂克問我想不想吃巧克力麵包,我說我的零用錢不夠買一個巧克力麵包,不過沒關係,我書包裡有一個媽媽準備的、塗了能多益(Nutella)巧克力醬的三明治,跟巧克力麵包一樣好吃,而且我們還可以分著吃。呂克大笑,說他媽媽才不會付錢讓他買點心吃呢,然後他驕傲地指給我看麵包店的櫥窗,櫥窗玻璃上精巧地手繪了幾個字:「莎士比亞麵包店」。 看我一臉驚愕,他提醒我他爸爸是麵包師傅,而說巧不巧,「莎士比亞麵包店」正好就是他爸媽開的。 「你真的姓莎士比亞?」 「是啊,真的啦,不過跟哈姆雷特的爸爸沒有親屬關係啦,只是同義詞而已。」 「同名啦!」我糾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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