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偷影子的人 | 上頁 下頁
五


  當馬格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我身邊時,我正獨自坐在長椅上;被罰做勞動服務那天,我和警衛也是坐在這張長椅上閒聊,回家後才知道爸爸要離開我們。

  「我時時刻刻都在盯著你!」他抓著我的肩膀對我說,「當心點,別妄想參選班長。我是班上年紀最大的,所以這個職位屬於我。你要是想讓我放你一馬,給你一個建議,放低調一點兒,然後離伊麗莎白遠一點兒,我是為你好才跟你說這些。你太嫩了,根本一點兒機會都沒有,所以光妄想是沒用的,你只是白白給自己找罪受罷了,小蠢蛋。」

  這天早上,操場上天氣很好,我記得很清楚,理由如下:我們倆的影子在地上肩並肩靠在一起,馬格的影子足足比我的高出一米多,就數學觀點來說,那是比例問題。我偷偷移了一下位置,讓我的影子疊在他的上面。馬格什麼都沒察覺,我則因這小小的詭計得逞而愉悅;終於這一次是我占上風,做做夢又沒損失。本來正持續摧殘我肩膀的馬格,一看到伊麗莎白經過只距離我們幾米的七葉樹時,就站了起來。他命令我不許動,終於放過我了。

  伊凡走出工具間,朝我走了過來,並且以嚴肅的神情看著我,嚴肅得讓我不由得自問我還能為他做什麼。

  「我為你父親的事感到遺憾,」他對我說,「你知道的,隨著時間流逝,很多事情最後可能都會迎刃而解。」

  他怎麼已經得知這個消息?爸爸離開的事應該還不至於登上鄉下小報的頭條新聞吧?

  而事實上是,在外省的小城市裡,所有流言飛語都為人津津樂道,人人都熱衷於他人的不幸。一認識到這點,爸爸離開的事實再次沉重地壓在我的肩上,好大的重擔啊!可想而知的是,說不定從爸爸離開那天晚上起,班上所有同學家裡就都在討論這件事,有人會把責任推給我媽,有人則說都是爸爸的錯。不管是以上哪種狀況,我都是那個沒辦法讓爸爸快樂、讓他願意留下的沒用兒子。

  今年開始得真糟啊!

  「你跟你爸相處得好嗎?」伊凡問我。

  我點點頭,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鞋尖。

  「人生就是場爛戲。我爸爸是個爛人,我以前恨不得他離家。我趕在他之前離開家,就是因為他的關係。」

  「我爸可從來沒打過我!」為了避免誤會,我反駁道。

  「我爸也沒有。」警衛回辯。

  「你要真想跟我交朋友,就應該說實話。我知道你爸爸打過你,他為了用皮帶好好抽你一頓,還把你拖到花園裡面去了。」

  但是,是誰讓我脫口說出這件事的?我不知道這些話怎麼會突然從我口中蹦了出來,也許我的潛意識想跟伊凡吐露,在我被處罰的那個該死的週六所看到的影像吧。他直勾勾地死盯著我的眼睛。

  「誰告訴你這些的?」

  「沒人。」我困惑地回答。

  「你要不是狗仔,就是騙子。」

  「我才不是狗仔!那你呢?誰告訴你我爸的事的?」

  「你媽媽打電話來通知時,我正拿信給校長,校長一接到電話,就驚愕地提高了聲量,她不斷重複:『這些該死的男人,真是混賬、爛人。』當她意識到我正站在她面前時,她好像覺得必須致歉,就對我說:『伊凡,我不是指你』『我當然不是在說你』,她甚至又重複了幾次。才怪哩,她當然覺得我也是一樣的,她甚至覺得全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在她眼中,我們都是渾蛋。你要是看過當初學校轉為男女混校時她有多難過,你就會理解。小子,只要是男的,就屬於壞蛋一族。大家都知道,一旦男人瞞著老婆搞外遇,人們就會問:『跟誰啊?』『對方是怎樣的人?』『是不是同樣背著老公亂搞的狐狸精啊?』嘿,我清楚得很,你看著吧,等你長大你就懂了。」

  我想讓伊凡誤以為我聽不懂他的大道理,但我才跟他說過,我們的友誼不能建立在謊言上,我其實很清楚他說的事。事情的開始是媽媽某天從爸爸的大衣口袋裡翻出一支口紅,爸爸推說他完全不知道口紅是打哪兒來的,還言之鑿鑿地說,這一定是辦公室同事開的惡意玩笑。爸媽吵了一個晚上,而我整晚學到的不忠字眼,比從所有媽媽愛看的電視連續劇中聽到的還多。雖然看不到影像,但演員就在你隔壁房間上演的戲碼,自然更真實。

  「好了,我已經告訴你我如何得知你爸的事,現在輪到你說了。」伊凡接話。

  鈴聲響起,休息時間結束,伊凡低聲咒駡了幾句,命令我快回去上課,他還加了一句:「我們的事還沒結束呢,我們兩個之間的。」他起身朝工具間走去,我則走回教室。

  我面朝太陽走著,突然轉身一看,我身後的影子又重新變回嬌小的樣子,而警衛身前的影子則比我的大出許多。在這一周的開始,至少有一件事情回到正軌了,這讓我著實安心不少。也許媽媽說得對,我的想像力太豐富,讓我陷入不少困境。

  英文課我什麼都沒聽進去,一來我還沒原諒雪佛太太對我的處罰;再者,反正我的心思早就飄到別處去了:媽媽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校長,跟她說自己的私事,甚至是我們的生活私事呢?就我所知,她們並不是好朋友啊,而且我認為坦承這樣的隱私很不合時宜,難道她以為消息傳開以後,會對我有利?我跟伊麗莎白根本毫無機會啊,好吧,就算我假設伊麗莎白喜歡戴眼鏡、個子又嬌小的男生(這已經是一個相對樂觀的假設),還假設她就是欣賞跟馬格完全不同類型——不是高大魁梧有自信那一類型——的男生,她又怎麼會夢想與一個眾所皆知其父親為了外遇而拋家棄子的人,攜手共築未來?尤其主因還是這個兒子不值得做父親的為他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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