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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卷三

  ▼第1章

  在5月末的一個淒涼的午後,三個人騎馬沿著斯莫基希爾河河邊的小徑向東前進,北風刮著寒冷的細雨,打在他們身上,因此他們縮成一團,側低著頭。他們直穿大草原已經走了十天,兩匹坐騎已經精疲力竭,馬低著頭,即使走在平地上,它們也是累得氣喘吁吁,露出骨頭的腹部上下起伏。

  剛過中午的時候,風停了下來,太陽從藍灰色雲層中破雲而出。馬走得磕磕絆絆,地下的泥地冒著熱氣,三個人無精打采地坐在馬上,炙熱的空氣讓他們感到窒息。在他們的右邊依然可見繞著斯莫基希爾河河流堤岸低矮的樹林和灌木。他們已經走下斯莫基希爾河河邊的小徑好幾裡,正在穿過平原,朝屠夫十字鎮前進。

  「只要再走幾裡,」米勒說,「在天黑之前,我們就可以到達屠夫十字鎮了。」

  查理·霍格坐在米勒後面,在瘦骨嶙峋的馬臀上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屁股,他那只健全的手抓住米勒的腰帶,右手的殘肢無力地垂在一側。他側過臉去看和米勒並排前進的安德魯斯,但安德魯斯並沒有看他。他的嘴唇翕動著,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頭時不時地緊張快速地上下抖動著,像是對別人聽不到的某種聲音的回應。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看到了一條狹窄河流隆起的堤岸,這條河交叉穿過通往屠夫十字鎮的小道。米勒腳後跟一磕馬肚子,馬向前躥去,跑了一會兒,然後又慢下來,回到先前的速度。安德魯斯在馬鞍上抬起身子,但看不見高高河岸那邊的屠夫十字鎮。他們現在騎馬行走的地方並沒有下雨,馬拖著蹄子緩慢行走,揚起了路上的塵土,塵土圍住了他們,粘在他們潮濕的衣服上。他們臉上流著汗,留下了一道道泥痕。

  他們走在隆起的河岸的小道上,在下坡走進淺水河狹窄的河底前,安德魯斯掃了一眼屠夫十字鎮。河水比去年秋天要高一些,渾濁不堪的河水從河上流過,呈深棕色。幾個人讓馬在河中央停下來,喝一點渾濁的水,然後再催馬渡河。

  他們經過左邊細瘦的木棉樹林,樹上剛剛冒出新綠,安德魯斯再一次極目朝東面的屠夫十字鎮望去,黃昏的太陽照在十字鎮的房屋上,在沒有陰影籠罩的地方,房屋呈現出鮮紅色。只有一匹馬在小鎮和他們之間的空地上吃著草。儘管隔了好幾百碼遠,那匹馬看見有人靠近,抬起頭,猛地加快腳步跑開了。

  「我們在拐彎處停一會兒,」米勒說,一邊扭頭示意右邊馬車車轍碾軋形成的小道,「我們有事要和麥克唐納談。」

  「什麼事?」安德魯斯問,「我們還有什麼事要和他談?」

  「牛皮的事,年輕人,牛皮的事,」米勒不耐煩地說,「我們還留下三千多張牛皮等我們去運。」

  「噢,對了,」安德魯斯說,「我一時倒給忘了。」

  安德魯斯掉轉馬頭,上了那由經過的馬車碾軋出來的泥道。在這條泥道上,到處都有一簇簇新生的嫩草冒出來,向平坦無垠的草原延伸。

  「看上去麥克唐納這個冬天收穫不錯,」米勒說,「看看這些牛皮。」

  安德魯斯抬頭望去。麥克唐納當作辦公室使用的小棚屋周圍堆滿了牛皮捆,因此當他們走近的時候,只能看到棚屋翹起的屋角。牛皮捆從棚屋旁邊鋪展開來,散亂堆著,直到由柵欄圍著的鹽井處。散落在這些牛皮捆中間的至少是十二輛馬車,有些馬車直立著,被太陽曬得有的地方凹陷,有的地方鼓了起來。馬車的輪子陷在泥裡,車輪上面青草長得很是旺盛。有些馬車翻倒在地,裝了輪輻的車輪上的鐵箍在夕陽下,鏽跡斑斑,閃著亮光。

  安德魯斯轉身想要對米勒說些什麼,但米勒臉上的表情阻止了他。

  捲曲的鬍子下面,米勒的嘴巴迷惑地張開著,一雙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情景眯成了一條縫。

  「這地方出事了。」他說道,下了馬,留下查理·霍格漫不經心地坐在馬鞍後面。

  米勒在牛皮捆中間繞來繞去地朝麥克唐納小屋走去的時候,安德魯斯也下了馬,跟在後面。

  小屋門的鉸鏈已經生銹,門也鬆動了。米勒推開門,兩個人走了進去。地上到處散落著文件,亂糟糟的賬本堆中許多賬本被掀落在地,麥克唐納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也翻倒了。安德魯斯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張紙,上面的字跡模糊,但一個鞋後跟的印子依然清晰可見。他撿了一張又一張,每一張上面都顯示被遺棄和風吹雨打破壞的痕跡。

  「看上去麥克唐納先生好久沒來這兒了。」安德魯斯說。

  米勒悶悶不樂地四下看了房間好一會兒。「走吧。」他突然說道,然後轉身邁開沉重的腳步穿過房間,腳踩在散落的文件上。安德魯斯跟著他走了出去。兩個人上了馬,騎馬離開了小屋,朝屠夫十字鎮走去。

  屠夫十字鎮是由一群房屋和棚屋構成的,中間是一條街道把房屋和棚屋分成兩部分,現在街上幾乎空無一人。從他們右邊的鐵匠鋪裡傳來緩慢而輕微的叮叮噹當打鐵的聲音。四面敞開的棚屋黯淡的陰影下,有個模糊的人影在慢騰騰地走動著。在左邊離著街面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是一個供人住宿的大房子,許多獵人在屠夫十字鎮短暫逗留的時候就住在這兒。房屋有一扇大窗子,上面的布簾被撕破了,垂在外面,隨著輕輕的熱風在緩緩地飄動。安德魯斯轉過頭去。昏暗的馬車行裡有兩匹馬筆直地站在食槽旁邊打盹,食槽是空的。他們經過傑克遜酒吧的時候,坐在原先酒吧大門邊長凳上的兩個人慢慢站了起來,一邊朝木板人行道走去,一邊看著這三個騎馬的人。米勒仔細看了看這兩個人,然後沖安德魯斯搖搖頭。

  「看上去像大家都睡著了或者死了似的,」他說道,「這兩個人我從來沒見過。」

  他們在屠夫旅館前停下馬,把韁繩松松地繞在旅館前面離人行道幾碼遠的拴馬柱上。他們鬆開馬肚下面的肚帶,解下馬鞍後面的鋪蓋卷,然後進了旅館。這期間,查理·霍格坐在米勒馬的臀部上面一動不動。米勒拍了拍他的膝蓋。查理·霍格呆呆地轉過頭。

  「下來吧,查理,」米勒說,「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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