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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這天下午剩下的時間以及第二天早晨的部分時間,查理·霍格都用來在營火前一頁一頁地烘乾《聖經》。在隨後的日子裡,他就靠翻閱滿是泥斑、字跡模糊的《聖經》打發時光。有一次,由於無所事事,米勒不在,營地沉寂無聲,安德魯斯緊張到要發怒,於是他讓查理·霍格念點什麼給他聽聽。查理·霍格惱怒地看看他,沒有回答,又接著看他的《聖經》,慢吞吞一頁一頁地翻著,手指吃力地在書上一行行地順下去,專心致志、眉頭緊鎖。

  米勒獨自一人倒是逍遙自在。他白天離開營地,外出尋找食物,總是在黃昏前不久回來。有時在等待他的幾個人後面出現,有時在前面出現——但總是出現得很突然,好像是從周圍的環境中冒出來的。他總是不言不語地朝他們走來,黑黝黝的臉上鬍子拉碴,粘在上面的冰雪閃著亮光,把獵到的東西往營火旁邊的雪地上一扔。有一次他打到一頭熊,並且就地宰割。他扛著熊的巨大後腿踉踉蹌蹌出現的時候,安德魯斯猛然間覺得米勒就像一頭龐然大物,奇形怪狀,寬大的肩膀上露出一顆小小的頭顱,往下低著。

  其他人因為每天吃野獸的肉日漸虛弱,米勒的精神和耐力卻與日俱增。打了一整天獵後,他還要自己給獵物褪毛開膛,準備晚飯,查理·霍格看上去無力完成的任務都由他承擔了。有時候夜晚晴朗,他帶著斧頭走進森林,待在溫暖的營火旁的幾個人可以清晰地聽到冰凍的斧頭砍進冰凍的松樹時發出的響亮的撞擊聲。

  他很少開口和其他人說話。但他的沉默並非出於安德魯斯先前看到的他在捕獵野牛時的專注和玩命。晚上,米勒彎腰坐在營火前,營火反射到他們身後的披棚上,熱量反射回來烘著他們的後背。米勒盯著黃色的火焰,他黝黑沉著的臉上閃著火光,扁平的嘴唇上似乎總是掛著滿足的微笑。但他的快樂不是由於和其他人相處相伴,也不是由於大家相處時都沉默寡言。他看著營火以及營火以外黑暗的地方,星星和月亮閃著微弱的亮光照在各處的積雪上,這些黑暗的地方有了一點亮色。早晨在外出打獵之前,他把早飯給大夥和自己燒好,他幹這些活的時候,不喜不怒,好像這些活只是他外出時必要的前奏。他離開營地,好像是匯入到周圍環境中。他穿著嫩樹枝和牛皮帶結成的雪鞋,毫不費力地滑行著,融入到雪地上漆黑的森林裡。

  安德魯斯看著身邊的人,等待著。晚上有的時候,他和大家擠在悶熱的披棚裡,聽著時常突然刮起的大風在披棚角的四周呼嘯低吟。這樣的時候,同伴粗重的呼吸聲和打鼾聲,他和同伴身體的摩擦碰撞,不通風的披棚聚集起來的他們身體的臭味,似乎都是虛無縹緲的。在這樣的時刻,他感到自己的某一部分已經飛到棚外,在冰天雪地之間飛來飛去。有時候當他快睡著的時候,他想到了弗朗辛,就像先前一個人待在暴風雪下的牛皮袋裡時想到她一樣。但現在想到的她更加具體了。他閉上眼睛差不多就能把她的形象帶到眼前。他漸漸地讓最後那天晚上和她待在一起時的情景來到他的腦海裡,直到最終他想到這件事的時候再也不感到害羞和難堪。他看到了自己把弗朗辛溫暖白皙的身體推開,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驚訝不已,似乎做這件事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陌生人。

  他開始接受這種死氣沉沉的生活,並且試圖找出其中的意義。他一個個地打量著和自己共同度過這死氣沉沉生活的這幾個人。他看到查理·霍格呷著熱氣騰騰的咖啡和兌了水的威士忌混合飲料,來抵擋一直侵襲著的寒冷,甚至查理·霍格彎身在火上取暖時也是寒冷依舊。他看到查理·霍格渾濁流淚的眼睛盯著《聖經》殘破的書頁,好像極力回避那使他顯得渺小的白茫茫的雪地。他看到弗雷德·施奈德避開同伴,退縮到自己的世界裡,好像只有保持這種孤獨憂鬱,才能對抗周圍嚴寒的冬雪。施奈德踏著沉重的步伐走過雪地,雙腳盡力往前蹚。他眼睛上總是系著狹窄的牛皮帶,通過帶子上的細縫,看著雪地。

  安德魯斯想,他看雪地的樣子,好像雪地是件活生生的東西,是他隨時準備躍起攻擊的對象。他養成了隨身攜帶安德魯斯最初在屠夫十字鎮看到的那把小手槍的習慣。有時候他自言自語咕噥著,手會不知不覺地摸到腰帶上,輕輕撫弄著手槍柄。至於米勒——每當他想到米勒究竟是個什麼模樣時,他總是猶豫不決起來。他看到米勒在茫茫白雪的背景下就是頭髮蓬亂,黑乎乎、粗陋的一團。米勒就像遠處的冷杉,和周圍環境截然不同,但又是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早晨他看著米勒走進森林深處,他總是有一種感覺,米勒並沒有遠離他的視線,而是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成了環境天然的一部分,依然清晰可見。

  安德魯斯卻不能審視自己。他再一次像陌生人一樣想到自己,就像幾個月前在屠夫十字鎮從河邊向西看著他現在待的這片土地一樣。當時他想到了什麼?是個什麼狀態?有什麼樣的感受?他現在想到的自己就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什麼也沒做,也沒有任何身份。有一次,查理·霍格、施奈德和他圍坐在慘淡的營火邊的時候,耀眼的陽光在他們身邊投下黑影,他感到一種迫不及待的焦躁,迫切地想要從坐在他兩邊的兩個無聲無息的龐然大物身邊走開。他對他們兩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就系上很少用過的雪鞋,窸窸窣窣艱難地走過結了一層冰的雪地。

  儘管他的雙腳在雪地上凍得發麻,脖頸後面卻被無遮無掩的太陽曬得火燙。他的雙腿由於一刻不停地蹣跚而行開始疼痛的時候,他停下腳步,抬起頭。周圍雪白一片,金光閃閃像點點星火。眼前無邊無際的雪原讓他倒吸一口涼氣。他把眼睛抬高了一點兒,看到遠處山坡上面直指湛藍天空的黑色松樹尖頂。他看著切入到藍天裡半明半暗的山的邊緣時,整個山坡都閃閃發亮,地平線模糊不清。突然間到處都是白色的——上下左右,前前後後——他的眼睛開始感到灼熱疼痛的時候,他趔趄著後退了幾步。他眨了眨眼睛,用手捂在上面;但即便閉上眼瞼,眼瞼上出現的還是白色。他嘴裡發出了一聲輕微的不易聽見的喊叫。他感到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自己失去了重量。

  刹那間,他不知道自己是直立著,還是鑽進了雪裡。他在空中舞動雙手,然後彎下膝蓋,向下探出雙手。手感覺到外層結了殼的雪柔軟的觸感。他把手指戳進雪裡,捧了一小捧雪,捂在眼睛上。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剛才離開營地時,忘了戴眼罩。太陽從平整的雪地上反射過來,灼傷了他的眼睛,因此他什麼也看不見。他在雪地上跪了很長時間,用手指挖出雪按摩緊閉的眼瞼。

  最後,他把捂在眼睛上的手指微微分開,才辨別出他認為標記他們營地的一片黑乎乎的松樹和那個大圓石。他閉著眼睛,朝那個方向蹚去。因為看不見,有時他身體失去平衡,摔倒在雪地上。摔倒的時候,他冒著風險連忙從指縫裡飛快地瞄一眼,這樣可以糾正前進的方向。他最終到達營地的時候,他的雙眼灼傷得很厲害,看不見任何東西,哪怕是迅速地瞄一眼也看不見。施奈德走出營地迎接他,引導他進入披棚。在以後三天的大部分時間裡,他都躺在黑暗的披棚裡,等著眼傷養好。從這以後,他再也沒有不戴牛皮眼罩就去觀看雪景。他也再沒有去白茫茫的大山谷。

  起先是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地,最後是一個月一個月地,幾個人忍受著變幻無常的天氣。有的時候天氣晴朗炎熱,宛如夏天,空中靜得沒有一絲風,松樹梢上的雪花絲紋不動;有的時候山谷刮起陰冷的大風,沿著漫長的山體兩側呼嘯而至。於是大雪紛紛飄落。風停下來的時候,大雪如同一塊實體從灰白的天上緩緩下落;有的時候雪被大大小小的不同方向的風肆虐著,於是他們的披棚周圍堆了一圈厚厚的雪堤,因此從外面看他們好像是生活在一個空空的雪洞裡。夜晚寒冷刺骨,他們擠在一起,但不管擠多緊,也不管他們在身上壓上多少張牛皮,他們依然凍得發抖,無法入睡。

  時間日復一日、月複一月地過去了,但安德魯斯毫無感覺,因為沒有一個可以計算春天融雪的時間坐標。施奈德在一根扯下來的樹枝上刻了一道道凹槽來標記日期,安德魯斯時不時地過去看看這些凹槽。他木然而又機械地數著這些凹槽,但數的數字對他來說毫無意義。施奈德定期走到他跟前,向他要一個月的工資,他這才知道一個月過去了。每當此時,他認認真真地從裝錢的腰帶裡數出施奈德要的工資,心裡好奇地想,施奈德拿到錢後會放在哪兒呢。但即便這樣,他對逝去的時間也沒有多少意識,付工資只是施奈德索要的時候他要履行的職責,和還沒有逝去的時間沒有任何關係,但卻讓他停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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