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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過了一會兒,查理·霍格從帆布覆蓋的方形小帳篷裡拿出一個小盒子,借著燈光仔細檢查了一下;安德魯斯看到裡面裝著白色細末。查理·霍格繞過大圓石,朝散落著野牛殘骸的地方走去,邊走邊咕噥著。

  「查理·霍格去打狼了,」米勒自言自語地說,「我想他認為狼就是魔鬼本身。」

  「打狼?」安德魯斯說道,但並沒有轉身。

  「把馬錢子堿撒在生肉上,」米勒說,「讓它在營地周圍保持幾天,很長一段時間,狼就不會上門找麻煩。」

  安德魯斯轉過身,這樣他的後背便可以取暖。他剛轉過身,衣服前面立刻就變冷了,還沒有幹的衣服冰冷刺骨。

  「但查理·霍格這麼做不是為了防狼,」米勒說,「他看到狼死了,就像魔鬼死了一樣。」

  蹲在那兒的施奈德站起身,走到安德魯斯身邊,貪婪地嗅著周圍已經開始變黑的烤肉。

  「太大了,」施奈德說,「一個小時也烤不好。剝了一整天皮,早餓了。再剝一通宵還需要補充食物。」

  「不會那麼糟,弗雷德。」米勒說,「有月光,肉烤熟之前,我們可以休息一下。」

  「天越來越冷了,」施奈德說,「我要把僵硬的牛皮撬開才能剝。」

  在天空明亮的背景下,大圓石看上去黑漆漆的。查理·霍格繞過大圓石走了出來。他小心地把盛馬錢子堿的小盒子又放回儲藏物資的地方,並且撣掉褲腿上的灰塵,又查看了一下烤牛肉。他點點頭,把咖啡壺放在營火邊上,這時有些木炭的火開始變暗了。一會兒工夫,咖啡煮開了。烤肉的油滴下來,掉進火裡,於是咖啡的清香混合著烤肉的濃香,飄到在那邊等待進餐的人身邊。米勒咧嘴笑了,施奈德吊兒郎當地咒駡著,查理·霍格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

  安德魯斯想起了剛才看到野牛屍體聞到野牛臭味的厭惡,本能地轉過頭去,回避牛肉的濃香;但他突然意識到肉的香味令他垂涎欲滴。他渴望吃到正在準備的食物。從泉水邊洗冷水浴回來以後,他第一次轉身看著其他人。

  他局促地說道:「我想我沒做好,沒掏好牛的內臟。」

  施奈德笑了。「你把手上的東西都扔掉了,安德魯斯先生。」

  「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米勒說,「我看到過有人更糟糕。」

  一輪月亮,幾乎是滿月,掛在東邊天空中。營火漸漸熄滅的時候,月亮的灰藍色亮光透過樹林,照在他們的衣服上,因此木炭的深紅色光亮被清冷的銀光照著,兩種顏色在木炭中融為一體。他們默不作聲地坐著,直到月亮透過樹林清晰可見。米勒目測了一下月亮的角度,吩咐查理·霍格把肉從烤架上取下來,不管有沒有烤熟。查理·霍格將半熟的大塊烤肉切下來,放到他們的盤子裡。米勒和施奈德用手把牛肉拿起來,用牙齒扯著吃,有時因為太燙,只好鬆開手指,就把肉咬在嘴裡。安德魯斯用一把剝皮刀切開自己的牛肉。肉很硬,但很有嚼勁,有烤得火候不足的濃香味。幾個人一邊吃著牛肉,一邊大口喝著燙嘴的苦咖啡。

  安德魯斯只吃了一部分查理·霍格分給他的牛肉。他把盤子和咖啡放在營火旁,側身倒在已經拉到營火旁邊的自己的鋪蓋上,望著其他人默默地大口吃著牛肉,大口喝著咖啡。他們吃完了查理·霍格分給他們的牛肉,另外又加了一些。查理·霍格把一塊烤肉切成條,幾乎是細嚼慢嚥地品嘗著。他的咖啡裡混合了濃濃的威士忌,他吃著小塊牛肉,不時喝一口咖啡,把它們一起咽到肚子裡去。米勒和施奈德吃完最後一口烤牛肉,米勒伸過手去,拿起查理·霍格的酒壺,喝了一大口,又把酒壺遞給施奈德。施奈德舉起酒壺,酒汩汩地灌進喉嚨裡,喝了好幾口,才把酒壺遞給安德魯斯。安德魯斯把酒壺嘴靠在緊閉的嘴唇上,過了一會兒才喝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

  施奈德歎了口氣,伸直四肢,躺在營火跟前。他從喉嚨深處發出像是低沉緩慢的怒吼聲:「肉飽酒足,就缺女人了。」

  「牛肉和玉米做的威士忌不是罪惡,」查理·霍格說,「但女人,可是對肉體的誘惑。」

  施奈德打了個哈欠,又在地上伸展了一下四肢。「還記得屠夫十字鎮的那個妓女嗎?」他看著安德魯斯,「她叫什麼來著?」

  「弗朗辛。」安德魯斯說。

  「對,是弗朗辛。天哪,確實是個美人。她是不是對你動情了,安德魯斯先生?」

  安德魯斯咽了一口唾沫,看著營火。「我沒看出來。」

  施奈德笑了。「我不相信你沒有跟她做過愛。我的天,瞧她看你的眼神,你幾乎不用花多少錢就可以把她弄到手——或者一文不花。想想看,她說她沒在工作……感覺怎麼樣,安德魯斯先生?是不是很美妙?」

  「算了,弗雷德。」米勒輕聲說道。

  「我想知道感覺怎麼樣。」施奈德說。他用胳膊撐起身子。炭火的暗光映紅了他圓圓的臉龐。他的眼睛盯著安德魯斯,臉上露出不自然的凝固了的笑容。「柔軟雪白,」他聲音嘶啞地說道,一邊舔著舌頭,「你是怎樣幹的?給我說一說——」

  「夠了,弗雷德。」米勒厲聲說道。

  施奈德憤怒地看著米勒。「怎麼回事?我有權利說話,是不是?」

  「在這偏僻的地方想女人毫無意義,」米勒說,「耽於幻想弄不到手的東西會讓你丟掉現有的一切。」

  「無恥放蕩的女人。」查理·霍格說,一邊又倒了一杯威士忌,還往裡加了一點咖啡,給酒加一點溫。「是魔鬼的把戲。」

  「什麼都不想,」米勒說,「就什麼都不會失去。來吧,趁還有亮光,我們去把那些牛皮剝完。」

  施奈德站起身,抖了抖身體就像一頭剛浮出水面的動物。他笑著清了清喉嚨。「見鬼,」他說道,「我只是跟安德魯斯先生開個玩笑。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當然,」米勒說,「我們走吧。」

  兩個人離開營火,朝拴馬的地方走去,馬是拴在一棵樹上的。營火微微照亮周圍一圈,在他們走出這個亮圈之前,施奈德轉過身,沖安德魯斯一笑。

  「我回屠夫十字鎮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雇一個德國小妞玩幾天。安德魯斯先生,如果你等不及的話,你得先贏了我。」

  安德魯斯等在那裡,一直到聽見兩個人騎馬走遠了,並且看著他們騎馬快步跑過灰色的穀底,直到他們上下跳動的黑色身影融進西邊更黑的高聳山脈。然後他溜進自己的鋪蓋裡,閉上眼睛;查理·霍格洗刷燒飯用的器皿、清掃營帳時,安德魯斯聽了一會兒動靜。在黑暗中,他用手摸了摸臉,感覺粗糙和陌生。臉上經常讓他感到驚訝的絡腮鬍子影響了他的手感,他的五官摸上去好像不是自己的。他很想知道自己現在長什麼樣。他懷疑如果弗朗辛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恐怕認不出他了。

  自從那天晚上在屠夫十字鎮去了她的房間,他一直不讓自己再去想她。但剛才施奈德提起她的名字,對她的思念不由自主地向他襲來。他無法把她的形象從腦子裡趕走。他看見她仿佛就像在那天轉身逃離之前最後時刻他看著她一樣,看見她出現在自己的腦海裡。他在自己簡陋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天自己為什麼逃離?那天他無動於衷,明白自己必須逃離。那天當他看到弗朗辛赤身裸體站在自己面前晃晃悠悠,好像是自己讓她停在那兒的時候,胸口一陣噁心,同時他感到自己熱血奔湧,因而又十分厭惡。

  在睡意襲來之前,他把那天晚上在屠夫十字鎮從弗朗辛身邊逃走和今天早些時候在科羅拉多山脈逃離掏空內臟的野牛兩者微妙地聯繫在一起。他終於明白,因為看到野牛先前還是高傲、尊貴、充滿尊嚴的模樣,突然間變成了僵硬的任人擺佈的一堆死肉。野牛原來的形象被剝奪,或者他想像中的野牛的形象被剝奪後,古怪嘲弄地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他異常震驚,感到噁心並逃離。這堆肉不是野牛本身,或者不是他想像中的野牛本身。那頭野牛本身已經被戕殺。在野牛本身被戕殺的時候,他感到自己內心某種東西也一同被毀滅了,他不敢面對這種毀滅,因此他逃跑了。

  在黑暗中,他再一次從鋪蓋裡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自己冰冷粗糙的突出的額頭,沿著鼻子,向下一直摸到皸裂的雙唇,捋了捋濃密的絡腮鬍子,希望以此摸出自己的五官長相。他睡著的時候,手還放在自己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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