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三六


  早晨過後,他們一行人又開始向西的漫漫長路。目標就在眼前,安德魯斯發現他們行走的大地呈現出他還未注意到的特點。這裡地勢突然下沉,進入到一個淺穀,一小堆石頭凸現在地面。遠處其他地方一片矮小樹木叢林像青黃色草原風景上的一塊斑點。在這之前,他的眼睛大部分時間是盯著米勒的後背;現在他極目遠眺,面向連綿起伏的大地,看著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的遙遠的地平線。他意識到自己對這一幕景致的渴望就如同對水的渴望一樣強烈。他知道群山就在那兒,他可以看到;但這些群山究竟舒緩他內心的哪些饑渴,他說不太清楚。

  他們走了四天才到達山麓。隨著他們的臨近,群山逐漸在眼前鋪展開來,聳立在大地上。群山越是臨近,米勒越是急不可耐;他們在一條小溪邊吃了午飯,在他們的行程中溪流越來越多了,米勒等不及讓牲口吃飽喝足,便催促它們前進,而且越走越快,最後弄得查理·霍格只好持續不斷地抽打皮鞭,牛的嘴唇滿是白色泡沫,直往下滴。他們每天很晚才停下腳步,太陽還未露臉又繼續上路。

  安德魯斯覺得群山在吸引他們前進,越是臨近,吸引力越是強烈,好像群山是一塊巨大的磁石,其影響力讓人感到它們近在咫尺。當他們更加接近時,安德魯斯再一次感覺到自己被吸引進、融入到以前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事物中。先前沒有任何個性特徵的草原也曾給他帶來自己被吸引的感覺,但這次的感覺不一樣,這次的感覺雖然模糊,卻有望給他帶來充實和滿足。

  有一次他們遇到一條南北走向的較寬的小道。米勒停了下來,跳下馬,查看草叢裡軋出來的小道。

  「看上去像牛走出來的道路。他們一定是把牛從得克薩斯趕到了這裡。」他搖了搖頭,「這不是我上次走的路。」

  傍晚時分,安德魯斯看到遠處有細長平行的鐵道線。現在大地上開始出現平緩的小丘,鐵路繞著這些小丘而建,因此鐵路不是上下起伏,而是水平的,但米勒在安德魯斯之前就已經看到鐵路了。

  「我的天!」米勒說,「鐵路!」

  這些人催馬快行,幾分鐘後就在隆起的路基旁停了下來。鐵軌在落日餘暉的照耀下閃著微光。米勒跳下馬,一動不動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他搖搖頭,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光滑的鐵軌。接著,手仍然放在鐵軌上,抬起頭,看著群山,群山高高聳立,在傍晚黃藍光線的照耀下逶迤連綿。

  「我的天!」他又說道,「我從來沒有想到他們竟然把鐵軌鋪到了這片土地上。」

  「野牛。」施奈德說。他仍然坐在馬上,沖鐵軌唾了一口。「大群野牛。我從未見過鐵軌鋪了幾年的地方會有大群野牛。」

  米勒沒有抬頭看他。他搖搖頭,站起身,然後上了馬。

  「上路吧,」他立刻說道,「我們還要走很長一段路,才能搭營帳。」

  儘管經過了好幾條清澈的小溪,米勒還是強迫他們天黑後又走了三個小時。行走的速度很慢,因為離群山越近,大地越是起伏不平。他們常常需要繞過長在小溪附近的大樹叢,有時還需要繞過模模糊糊地聳立在黑暗中的小山丘。有一次他們看到遠處有燈光閃亮,燈光或許來自某所房子敞開的大門。他們繼續往前走,直到看不到燈光,然後又走了一段時間。

  第二天凌晨,他們到達群山的丘陵地帶。丘陵陡峭的上坡稀稀落落地長著一些松樹,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他們再也看不到前面的群山。米勒騎在前面,引導馬車沿上山坡度較緩的路面前進。他指著一個從丘陵的頂端向下延伸的狹長松樹帶,他們便朝那個方向走去。丘陵陡然通向一個峽谷,穀底有一條河流,兩邊地勢平坦。他們沿著這塊窪地,走進一個開闊的平坦峽谷,峽谷一直延伸到群山腳下。

  「我們應該中午前到達前面那條河流,」米勒說,「然後我們就開始爬山。」

  但他們中午過後不久才到達河流。一路暢通無阻,岸邊長著一些已經泛黃的漆樹和一叢叢低矮的柳樹。河床寬闊,兩邊突起的河岸之間約有兩百碼。但河岸兩邊幾碼以外的地方和河床裡都長著綠草,甚至還可以看到一些小樹和灌木。多年來,河流不斷沖刷地面和岩石;現在河水是涓涓細流,在河道中間潺潺流淌,像一條寬不足三十英尺的綢帶。清澈的河水繞著岩石緩緩前行。這些岩石有些平坦,有些突兀,因此河水有時形成漩渦,有時掀起冒著白沫的激流。

  他們在最初接近河流的地方吃了午飯。其他牲口還在吃草,米勒就上了自己的馬,沿著河流的流向,朝東北騎去。查理·霍格和施奈德在馬車旁休息,安德魯斯離開他們,一個人走到河岸,坐了下來。山上被松樹覆蓋。遠處的河岸上棕色的粗大樹幹有三四十米高,樹幹上面是伸展開來的樹枝,上面綴滿了一叢叢樹葉。粗大樹幹之間還是樹幹,類型不同,一排排一直延伸下去,一直到他所能看到的幾棵樹融進鬱鬱蔥蔥的景色之中,樹、樹影和陰暗的大地交織在一起,漆黑一片。

  這裡人跡未至。他抬起眼睛,順著山體表面,看到山勢陡峭上升。此時,松樹林的印象消失了,鬱鬱蔥蔥的印象消失了,甚至山本身的印象也消失了。他只能看到一個由松樹葉和樹枝織成的深綠色的墊子,在他的眼睛裡,這個墊子沒有特點,沒有大小,像一片無水的海洋,在平靜中凝固起來,松濤起伏有致、永恆不變——他可以在墊子上行走片刻,走在上面時會下沉,緩慢下沉到一大片綠色之中,一直到靜止不動的樹林的中心,變成其中的一部分,默然獨立。他在岸邊坐了很久,聚精會神於眼前的情景。

  米勒從下游回來的時候,安德魯斯還坐在岸邊。

  米勒默默騎到還躺在那兒休息的查理·霍格和施奈德跟前。他勒住韁繩下馬的時候,他們走上來圍著他。

  「怎麼樣?」施奈德問道,「你去得夠久了,有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

  米勒咕噥了一聲,視線越過施奈德,從站的地方極目遠望,上下搜索著那條河流。

  「我不知道,」米勒說,「看上去好像整個地方都變了。」說話聲音很輕,滿是疑惑,「好像所有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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