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三四


  牛一頭頭地被弄過來清潤嘴巴。天氣炎熱,但三個人卻一滴汗都沒有。他們把腳插進土裡,死死抓住牛。施奈德不住地輕聲罵罵咧咧。安德魯斯沉重地呼吸著乾燥的空氣,空氣像磨石一樣摩擦著他的喉嚨,讓他透不過氣。他努力不讓自己的手抖動,這樣手臂就不會從光滑的熱烘烘的牛角上松脫開來。每當一頭牛被清潤過後,查理·霍格就把它牽走,套上軛,又把另一頭牛牽過來。儘管他們做得很匆忙,但最後一頭牛清潤完後,也差不多用了一個小時。

  米勒倚靠在馬車的側面。他的皮膚乾燥,如同皮革一樣有點發黃,在黑色鬍鬚的襯托下尤為顯眼。

  「牛隊還不是太糟糕,」他喘著粗氣說道,「它們會堅持到天黑的,我們還剩下一點水。」他指了指留在木桶裡高約一英寸的渾水。

  施奈德冷笑了一聲,笑聲幹得變成了咳嗽。「八頭牛、三匹馬,卻只有半加侖水。」

  「但可以給它們消腫,」米勒說,「這點水足夠了。」

  查理·霍格從馬車前面走過來。「我們現在要不要把牛隊解開了,休息一會兒。」

  「不,」米勒說,「牛站在這兒會腫,上路行走還是會腫,那還不如上路。在路上行走,我們可以更好地阻止它們吃草。」

  「上路?到哪兒?」施奈德說,「你覺得這些牛還能拉多長時間?」

  「足夠長,」米勒說,「長到我們找到水。」

  施奈德突然轉過身來,對著米勒。「我只是在想,」他說道,「馬車裡有多少鉛和火藥。」

  「一噸半,或者兩噸。」米勒說,並沒有看他。

  「啊,我的天,」施奈德說,「難怪這些牛那麼口幹。如果把那些東西扔了,我們會走兩倍遠的路程。」

  「不。」米勒說。

  「我們找到水,或許可以回來再把它們帶走。我們並不是就把這些東西丟在這兒。」

  「不,」米勒說,「我們啟程時什麼樣,到達目的地還是什麼樣,否則到達目的地和不到達目的地就沒有什麼兩樣。沒必要那麼慌張。」

  「狗娘養的,瘋了。」施奈德說。他踢了一腳沉重的桃木輪輻。「該死,簡直瘋了。」他又踢了一腳輪輻,在車輪邊上狠狠地重擊一拳。

  「再說,」米勒平靜地說,「其實並沒有多大區別。這些土地上,只要車隊啟動了,載重的馬車和空馬車走起來差不了多少。」

  「跟他講也是白講,」施奈德說,「完全是白講。」他從馬車的陰影裡走出來,朝拴在馬車後面自己的馬走去。為了不讓馬吃草,馬頭被抬得很高。安德魯斯和米勒跟在後面,不過走得慢得多。

  「讓弗雷德不時地發洩一下對他有好處,」米勒對安德魯斯說,「他知道如果我們丟掉現在的物資,要花一個星期才能找回來,假如還能找到的話。找這些物資也會讓我們像現在一樣狼狽。再說,我們也不會留下什麼印跡,好讓我們回來時,循著這些足跡找,在這片土地上你也不能做什麼明顯的標記。」

  安德魯斯朝後面看了看,果然如此。車輪在粗短的草上和炙熱的泥地上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即便是他們剛剛從上面走過的草地,草也是隨後就豎了起來,將他們經過的路徑隱藏。安德魯斯想咽一下口水,但喉嚨乾燥,肌肉無法收縮。

  他們的馬磨磨蹭蹭地前進著。查理·霍格啪啪地甩著鞭子,一邊扯起尖細的嗓門催促著,牛隊有氣無力地拉著馬車,走路的時候跌跌撞撞。它們各自為陣,並非一起用力,掙扎著躲開後面的皮鞭和吆喝。下午時,隊伍走到一個淺淺的窪地附近,坑底裂開了,幹土形成錯綜複雜的圖案。他們看著乾枯的池塘,神情鬱悶,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午後,米勒強迫他們每個人喝了一小口查理·霍格的威士忌。

  「別多喝,」他警告說,「潤潤喉嚨就行了,喝多了會讓你難受。」

  安德魯斯喝了口威士忌,感到窒息。烈酒燒灼著他乾燥的舌頭和喉嚨,嘴裡好像塞了根火把。他把舌頭在乾裂的嘴唇上舔了舔,嘴唇一陣灼痛,持續了好幾分鐘。他閉上眼睛,倚在鞍角上,馬繼續向前走。他閉上眼睛,黑暗中金星直冒,一陣暈眩。他不得不再次睜開眼睛,看著金星消失得無影無蹤。

  太陽落山的時候,牛隊再次呼吸粗重,發出刺耳的哞哞聲;它們的舌頭腫痛得厲害,行走時半張著嘴,低著頭,晃來晃去。米勒招呼馬車停下來。施奈德和安德魯斯再次扳住牛角。但即便他們比先前更加沒有力氣,還是覺得現在扳牛角比上次容易多了。牛隊呆呆地隨便他們拉轉,沒有一點抵抗的意思,甚至對米勒給它們清潤嘴巴的水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興趣。

  「我們不會停下來的。」米勒說,聲音低沉而沙啞,「趁它們還能站著,最好讓它們往前走。」

  他把桶放倒了,用布吸幹了最後幾滴水,給馬清潤嘴巴。清潤完了,布差不多也已經幹了。

  前方的太陽落到地平線以下,黑暗很快降臨。安德魯斯緊緊抓住鞍角,雙手軟弱無力,經常從鞍角上滑下來,然後差不多沒有力氣了再把手收回來。呼吸是痛苦的掙扎;他有氣無力地癱坐在馬鞍上,學會了用鼻子吸一點氣,然後迅速呼出去,等幾秒鐘再重複同樣的程序。夜晚有一段時間,他發現自己的嘴巴張開著,再也合不攏。他的舌頭從上下牙齒間伸出來,當他試圖閉緊牙齒的時候,一陣乾裂引起的疼痛在嘴巴裡四散開來。他記起牛舌頭的慘狀,黑乎乎,又幹又腫。他將牛舌頭的慘狀從大腦裡趕開,也從自己的軀體上趕開,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旅行其中的大草原上,現在的大草原漆黑一片,無邊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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