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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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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通納沉默片刻,接著說:「你告訴勞曼克思,我不想跟你談這事。告訴他,我老邁成這樣,變得特別愛爭吵和執拗,你都沒法跟我說成一件事。這事讓他自己來處理。」 費奇大笑著搖搖頭。「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會這樣去說。過了這麼多年了,也許你們兩個老混賬該放低身段了。」 但是那種正面相迎的交鋒並沒有立刻發生,等真發生的時候——三月份,第二學期中——並沒有採取斯通納期望的方式。他再次被請求去趟院長的辦公室,時間定好了,暗示情況很急迫。 斯通納晚到了幾分鐘。勞曼克思已經在裡面了。他僵直地坐在費奇辦公桌前面,旁邊有把空椅子。斯通納慢慢走過屋子,坐了下來。他轉過頭看著勞曼克思。勞曼克思在他前面冷冰冰地盯著,一道眉毛挑起來,渾身透著蔑視勁兒。 費奇同時盯著兩人打量了會兒,臉上浮出一絲好玩的微笑。 「好吧,」他說,「我們都知道擺在我們前面的問題。就是斯通納教授的退休問題。」他簡略地講了下管理規定——六十五歲可以自願退休,不到這個年齡可以自己選擇。如果本人願意,斯通納要麼在目前這個學年結束時,要麼在下一年兩個學期結束時退休。如果系主任、學院院長同意,這位相關教授願意,他也可以把退休年齡延遲到六十七歲,到了這個年齡,就要強制退休。當然,除非本人獲得過傑出教授稱號,得過首席獎,如果情況是這樣—— 「那種可能性非常渺茫,我相信我們會同意。」勞曼克思乾巴巴地說。 斯通納向費奇點點頭。「非常渺茫。」 「恕我坦率地認為,」勞曼克思對費奇說,「如果斯通納教授能夠抓住機會退休了,對系裡和學院都是最有利的。有些課程和人員變化,我琢磨了很久,這次退休也便於這些變化的實施。」 斯通納對費奇說:「在我必須退休前,如果僅僅是為了照顧勞曼克思教授的突發奇想,我不想退。」 費奇轉向勞曼克思,後者說:「我相信,有個很大的好處,斯通納教授沒有考慮到。他可以有閒暇時間搞些創作,而他——」勞曼克思巧妙地停頓了下,「在教學上的貢獻又妨礙他創作。這個學術團體肯定會獲益匪淺,如果他多年的經驗果實——」 斯通納打斷說:「我無意在我人生的這個階段才開始文學事業。」 勞曼克思坐在椅子裡沒動,似乎在向費奇求助。「我相信我們的同事是相當謙遜的。兩年內,我本人就要根據管理規定被迫騰出系主任的位置。我肯定很想把自己的衰暮之年好好利用一番,我很嚮往退休後的閒暇時光。」 斯通納說:「我希望自己仍然是系裡的一員,至少等到那個吉利的時刻再說。」 勞曼克思沉默了會兒,接著若有所思地對費奇說:「過去幾年,我印象中有那麼幾次,斯通納教授從大學的利益出發所做的辛勤努力恐怕都沒有獲得充分的賞識。我想,評升正教授恐怕是他退休之年最合適的人生高潮。到時舉辦一場慶祝晚宴——也是一種恰當的慶祝儀式。那應該會相當愜意。雖然今年已晚了點,大多數提升已經宣佈,我還是相信,只要我堅持,明年的提升還是可以安排的,以慶祝光榮退休。」 忽然,他想跟勞曼克思玩的這場遊戲——而且,說來有些奇怪,還挺享受——似乎顯得無聊和下作了。一股倦怠感油然而生。他直視著勞曼克思,有氣無力地說:「霍利,過了這麼多年,我想,你對我的瞭解要遠遠超過這個。我從來不在乎你認為可以『給』我的東西,或者你認為可以為我『做』的東西,或者別的什麼玩意兒。」他停住不說了,覺得實在比自己想像的要疲憊得多。他又努力一把接著說:「關鍵不是這個,這永遠不是關鍵。你是個好人,我想。你肯定也是個好教師。但在好多方面,你是個無知的雜種。」他又停頓了下。「我不知道你究竟盼著什麼。可我不想退休——不會在今年退,也不會在明年退。」他緩緩地站起來,站了會兒,好像在積蓄力量。「兩位先生抱歉,我有些累了。我得留待你們去討論你們不得不討論的事兒了。」 斯通納知道這事不會就此結束,但他不在乎。在最近召開的一次全體教職員工年度大會上,勞曼克思在向員工做系裡的工作報告時,宣佈明年底威廉·斯通納教授退休,這時,斯通納站起來告訴教師們,勞曼克思教授弄錯了,退休無效,直到勞曼克思宣佈的這個時間兩年後才會生效。今年秋季學期開始,新任大學校長邀請斯通納去家裡喝下午茶,豪爽地談到他這些年的服務,談到報酬不菲的休養,談到他們大家都感覺得到的感恩之情。斯通納拿出最怪誕的姿態,管校長叫「年輕人」,而且假裝沒有聽到,所以最後這個年輕人用他能掌握的最具撫慰性的聲調大喊著結束了談話。 但是斯通納的種種努力顯得如此勢單力薄,弄得疲憊不堪,超乎自己的想像,到聖誕假期的時候,差不多精疲力竭了。他心裡告訴自己,他真的是老了,如果今年剩下的時間還有好多事兒要做的話,就只好任其自然了。聖誕假期的十天,他全都用來休息,好像這樣就可以積蓄力量。等為了本學期最後幾周重新回來時,他又帶著充沛的精力和能量工作起來,連自己都吃了一驚。他的退休問題似乎解決了,不再費神去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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