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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時間流逝。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看來雨真的停了。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被雨淋濕的樹木仍保持著沉默。透過三樓病房的窗戶,祝聖山鬱鬱蔥蔥的休養林盡收眼底,就連山腳下的那一大片樹林也在保持著沉默。

  她從包裡取出保溫瓶,把木瓜茶倒進準備好的不銹鋼杯裡。

  「英惠,喝一口吧,泡得很入味呢。」

  她自己先喝了一口,舌尖上的餘味散發出甘甜的香氣。她把茶倒在手帕上,然後潤濕了英惠的嘴唇。但英惠還是毫無反應。

  她開口說:

  「你想這麼死掉嗎?你不想吧,你不是說要成為樹嗎?那得吃東西啊,必須得活下去啊。」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屏住了呼吸。因為一種不想認可的懷疑湧上了心頭。難道是自己理解錯了嗎?英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想尋死呢?

  不會的,你不是想尋死。她在心底默念著。

  在英惠徹底不肯開口講話以前,也就是一個月前,她曾對姐姐說:

  「姐,讓我離開這裡。」

  那時的英惠已經瘦成了另外一個人,她有氣無力,很難講出一句完整的話,所以只能斷斷續續、喘著粗氣說:

  「他們總讓我吃東西……我不想吃,可他們硬是逼著我吃。上次吃完我就吐了……昨天我剛吃完東西,他們就給我打安定劑。姐,我不想打那種針……你就讓我出去吧。我討厭待在這裡。」

  她握著英惠骨瘦如柴的手說:

  「你現在連路都走不了,多虧打了點滴才能撐到現在……讓你回家,你肯吃飯嗎?你答應我肯吃飯的話,我就接你回家。」

  那時,她注意到英惠眼中的光熄滅了。

  「英惠,你倒是講話啊,如果你肯答應姐姐……」

  英惠轉過頭沒有理她,跟著用極低的聲音說道:

  「……原來你也跟他們一樣。」

  「你這是什麼話。我……」

  「沒有人能理解我……不管是醫生,還是護士,他們都一樣……他們根本不想理解我……他們只會給我吃藥、打針。」

  英惠的聲音雖然緩慢、低沉,但卻十分堅定,語氣也冷靜得令人驚訝。最終,她忍無可忍,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這不是怕你死掉嗎?!」

  英惠轉過頭來,像看著陌生人一樣看著她。片刻過後,英惠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為什麼不能死?」

  ***

  我為什麼不能死?

  面對這樣的問題,她要如何回答呢?是不是應該暴跳如雷地質問她,怎麼能講出這種話?

  很久以前,她和妹妹曾在山裡迷了路。當時,九歲的英惠對她說,我們乾脆不要回去了,但那時的她未能理解妹妹的用意。

  「你胡說什麼呢?天快黑了,我們得趕快找到下山的路。」

  多年以後,她才理解了當時的英惠。父親總是對英惠動粗,雖然英浩也偶爾挨打,但至少他還能靠欺負街坊鄰居家的小孩發洩一下情緒。因為身為長女的她要代替終日辛勞的母親給父親煮醒酒湯,所以父親對她多少會收斂一些。然而溫順且固執的英惠卻不懂看父親的臉色行事,只能默默承受這一切。但如今她明白了,那時身為長女所做的一切並不是因為早熟,而是出於卑怯,那僅僅是一種求生的生存方式罷了。

  難道說自己無法阻止嗎?阻止那些無人知曉的東西滲透進英惠的骨髓。她始終沒有忘記,夜幕降臨後,英惠總是一個人站在大門口的孤獨背影。那天,她們走到山對面,攔到了一輛開往村子的犁地機。黃昏時分,犁地機駛在陌生的路上,雖然她安心地松了一口氣,但英惠並不開心。一路上,英惠只是默默地望著暮色中的白楊樹。

  如果那天晚上真的像英惠說的那樣離家出走的話,就能改變結局了嗎?

  那天的家庭聚餐,如果在父親下手打英惠以前,她能死死地抓著父親的胳膊不放的話,就能改變結局了嗎?

  英惠第一次帶妹夫回家時,不知為什麼那個面相冰冷的男人就沒給她留下好印象。如果當初她反對這樁婚事的話,就能改變結局了嗎?

  她有時會潛心思考這些左右了英惠人生的變數,然而在英惠的人生棋盤上,無論她如何舉棋不定,都只是徒勞無功,根本改變不了什麼。但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停止思考。

  如果她沒有跟他結婚的話。

  當她思考到這個問題時,腦袋遲鈍得快要麻痹了。

  她不確信自己是否愛他。明明在下意識裡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她還是嫁給了他。也許她是希望借此提高自己的身價?雖然他從事的行業沒有經濟來源,但她欣賞婆家人大多是教育者和醫生的家庭氛圍,她努力配合他的言談舉止、品位、口味和睡覺習慣。最初他們也跟普通的夫妻一樣,會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但沒過多久她便對一些事情死了心。但這樣做真的只是為了他嗎?共度的八年婚姻生活,正如他帶給自己絕望一樣,自己是不是也讓他倍感挫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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