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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61

  第二天早上,我身上不那麼濕了,也感覺自己強壯了些。考慮到我有多麼緊張,過去幾天裡我吃得多麼少,我想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這是個晴天。我決定試試釣魚,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早飯吃了三塊餅乾,喝了一罐水之後,我讀了求生指南中關於這件事是怎麼說的。第一個問題出現了:魚餌。我想了想。船上有死動物,但是從老虎鼻子底下偷食物,這可不是我能做到的事。他不會認識到這是一種投資,會給他帶來高額的回報。我決定用自己的皮鞋,我還有一隻鞋,另一隻在船沉的時候弄丟了。

  我爬到救生艇上,從鎖櫃裡拿了一套釣魚工具和刀,還拿了一隻桶,用來裝釣到的魚。理查德·帕克側身躺著。我到船頭時,他的尾巴突然豎了起來,但他沒有抬頭。我把小筏子放了出去。

  我把魚鉤系在金屬絲導纜器上,再把導纜器系在魚線上,然後加上鉛墜。我挑了三只有著迷惑力的水雷形狀的墜子。我把鞋脫下來,切成片。這很困難,因為皮很硬。我小心翼翼地把魚鉤穿進一塊平展的皮裡,不是穿過去,而是穿進去,這樣鉤尖就藏在了皮裡面。我把魚線放進深深的水裡。前一天晚上魚太多了,所以我以為很容易就能釣到。

  我一條都沒有釣到。整只鞋一點又一點地消失了,魚線一次又一次地被輕輕拉動,來了一條又一條快樂的吃白食的魚,魚鉤上一塊又一塊的餌被吃光了,最後我只剩下了橡膠鞋底和鞋帶。當結果證明鞋帶不能讓魚相信那是蚯蚓之後,完全出於絕望,我試了鞋底,整只鞋底都用上了。這是個好主意。我感到魚線被很有希望地輕輕拉了一下,接著變得出乎意料地輕。我拉上來的只有魚線。整套釣具都丟了。

  這次損失並沒有給我帶來沉重的打擊。那套釣魚工具裡還有其他的魚鉤、導纜金屬絲和墜子,另外還有一整套釣魚工具。而且我甚至不是在為自己釣魚,我的食物儲備還有很多。

  雖然如此,我大腦的一個部分——說逆耳之言的那部分——卻責備了我。「愚蠢是有代價的。下次你應該更小心些,更聰明些。」

  那天上午,第二隻海龜出現了。它徑直遊到了小筏子旁邊。要是它願意,它把頭伸上來就可以咬我的屁股。它轉過身去時,我伸手去抓它的後鰭,但剛一碰到,我就害怕地把手縮了回來,海龜遊走了。

  責備我釣魚失敗的那部分大腦又批評我了。「你究竟想用什麼去喂你那只老虎?你以為他靠吃三隻死動物能活多久?我是否需要提醒你,老虎不是腐食動物?就算是,當他瀕臨死亡的時候,也許他不會挑挑揀揀。但是難道你不認為他在甘願吃腫脹腐爛的死斑馬之前會先嘗嘗只要遊幾下就能到口的鮮美多汁的印度小夥子嗎?還有,我們怎麼解決水的問題呢?你知道老虎渴的時候是多麼不耐煩地要喝水。最近你聞了他的口氣了嗎?相當糟糕。這是個不好的信號。也許你是在希望他會把太平洋的水都舔光,既解了他的渴,又能讓你走到美洲去?松達班的老虎有了這種從身體裡排出鹽分的有限能力,真讓人驚奇。我估計這種能力來自它們生活的潮汐林。但它畢竟是有限的。難道他們沒有說過喝了太多的海水會讓老虎吃人嗎?噢,看哪。說到他,他就來了。他在打哈欠。天啊,天啊,一個多麼巨大的粉紅色岩洞啊。看看那些長長的、黃色的鐘乳石和石筍。也許今天你就有機會進去參觀了。」

  理查德·帕克那條大小顏色都和橡膠熱水瓶一樣的舌頭縮了回去,他的嘴合上了。他吞咽了一下。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裡,我擔心得要死。我一直遠離救生艇。雖然我自己的預測十分悲慘,但是理查德·帕克卻過得相當平靜。他還有下雨的時候積的水,而且他似乎並不特別擔心饑餓。但是他卻發出了老虎會發出的各種聲音——咆哮、嗚咽以及諸如此類的聲音——讓我不能安心。這個謎題似乎無法解開:要釣魚我就需要魚餌,但是我只有有了魚才能有魚餌。我該怎麼辦呢?用我的一個腳趾?割下我的一隻耳朵?

  下午,一個解決辦法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現了。我扒上了救生艇。不僅如此:我爬到了船上,在鎖櫃裡仔細翻找,發瘋般地尋找著能夠救命的主意。我把小筏子系在船上,讓它離船有六英尺。我設想,只需一跳,或鬆開一個繩結,我就能把自己從理查德·帕克的口中救出來。絕望驅使我冒了這個險。

  我什麼也沒找到,沒有魚餌也沒有新的主意,於是我坐了起來——卻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他在救生艇的另一頭,斑馬原來待的地方,轉身對著我,坐在那兒,看上去好像他一直在耐心地等著我注意到他。我怎麼會沒有聽見他動呢?我以為自己比他聰明,這是什麼樣的錯覺啊?突然,我臉上被重重打了一下。我大叫一聲,閉上了眼睛。他用貓科動物的速度在救生艇上躍過,襲擊了我。我的臉會被抓掉的——我會以這樣令人厭惡的方式死去。痛得太厲害了,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感謝震驚。感謝保護我們、讓我們免受太多痛苦悲傷的那個部分。生命的中心是一隻保險絲盒。我抽泣著說:「來吧,理查德·帕克,殺死我吧。但是我求你,無論你必須做什麼,都請快一些。一根燒壞的保險絲不該被考驗太多次。」

  他不慌不忙。他就在我腳邊,發出叫聲。毫無疑問,他發現了鎖櫃和裡面的寶物。我害怕地睜開一隻眼睛。

  是一條魚,鎖櫃裡有一條魚。它像所有離開水的魚一樣拍打著身體。它大約有十五英寸長,長著翅膀一樣的胸鰭。一條飛魚。它的身體細長,顏色是深灰藍色,沒長羽毛的翅膀是幹的,一雙圓圓的發黃的眼睛一眨不眨。打在我臉上的是這條飛魚,不是理查德·帕克。他離我還有十五英尺,肯定正在想我在幹什麼呢。但是他看見了那條魚。我能在他臉上看見極度的好奇。他似乎要準備開始調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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