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八二


  這一次,在福音派人物的圍觀之下,那位學徒就是這樣閱讀的,就好像這是對無辜者進行大屠殺的第一次描述,而讀過之後,他無法理解。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在人們聽到創始者最初宣告教派成立的前三十年,就已經有了該教的殉道者;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唯一有能力作為的人不敢去拯救伯利恒的孩子們的性命;他無法理解約瑟與家人從埃及歸來之後沒有了最起碼的責任感、自責和負罪感,甚至連好奇心也喪失殆盡,甚至無人能找到辯解的理由:伯利恒的孩子們有必要去死,以便拯救基督的性命。

  這裡統領所有凡俗和神聖事務的簡單常識都提醒我們,上帝不會派他兒子,尤其不會派他帶著救贖人類罪孽的使命降臨人間,在兩歲那年面臨被希律王的士兵砍下頭顱而死的命運……由於情節跌宕,那位學徒帶著崇高的敬意寫下的那篇《福音》中,約瑟將意識到自己的罪責,接受自己犯下罪孽的懲罰,充滿悔恨,幾乎沒有抵抗就被帶去處死,就好像這是留下的最後可做的事情,與世界結清賬目。結果是,那位學徒的《福音》並不是又一篇具有教化意義的聖人與天神的傳奇,而是幾個困於權力爭鬥卻無法獲勝的凡人的故事。

  耶穌將會繼承他父親曾穿著走過許許多多鄉村道路的那雙蒙著塵土的涼鞋,也會繼承他父親不幸的責任感和負罪感。這種負罪感永遠不會離他而去,甚至隱含在他的十字架上方大聲說出的話中——「諸位,原諒他,因為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意指派他去往該處的上帝,但如果在最後的痛苦中他依然記得賜予他血肉之軀的生父,也許也是說給他聽的。如你所見,當他在那部異端邪說的《福音》中寫下耶穌與記錄者之間於聖殿交談的最後話語時,這位學徒已經完成了長距離的旅行:「負罪感是一頭吞食了父親又吃幼崽的狼,接著很快會輪到你。你怎麼樣,以前被吞食過嗎?不僅吞吃,還嘔吐出來。」

  如果查理曼大帝沒有在德國北部建造修道院,如果那座修道院不是明斯特城的源頭,如果明斯特城沒有為其第十二個百年慶典安排一場關於恐怖的十六世紀中新教安曼教徒與天主教徒之間戰爭的戲劇演出,那麼,那位學徒就不會去寫他那部《以上帝的名義》的戲劇作品。又一次,在除了一絲理性之光沒有任何其他幫助的情況下,那位學徒必須穿過能輕易挑起人類互相殺戮的、令人費解的宗教信仰迷宮。他又一次看到偏狹的醜陋面罩,那種偏狹在明斯特城瘋狂發作,玷污了雙方都聲稱誓死捍衛的事業。因為這不是以兩個敵對上帝的名義進行戰爭的問題,而是在同一個上帝的名義下的戰爭。

  明斯特的安曼教徒與天主教徒都被自己的信仰蒙住了眼睛,無法理解所有證據中最顯而易見的證據:待審判日到來之時,雙方上前接受他們在人世間的所作所為應得的褒獎或懲罰,上帝——如果他裁決的尺度多少接近人類的邏輯——就不得不接受他們進入天堂,理由十分簡單,因為他們都抱有對他的信仰。明斯特的恐怖屠殺讓那位學徒得到教益:儘管給出了無數許諾,宗教從來不是用來把人們團結在一起的,所有戰爭中最荒誕的是宗教聖戰,因為即便上帝希望如此,也不能向自己宣戰……

  失明症而已。那位學徒心想:「我們患了失明症。」他坐下來開始寫《失明症漫記》,希望提醒可能閱讀該書的人,如果我們褻瀆生活的尊嚴,我們也就扭曲了理智;而人的尊嚴每天都會受到我們世界中權勢者的侮辱;普遍的謊言已經替代了多元的真理;人一旦失去來自其他成員的尊重,他也就不再尊重自己。接著,那位學徒就好像試圖驅除理智蒙昧產出的怪獸,開始寫所有故事中最簡單的故事:一個人尋找另一個人,因為他意識到生活沒有向人類提出任何其他重大要求。這本書就是《所有的名字》。雖然並未寫出來,但是我們所有的名字都在那裡。那些活著的人的名字和死去的人的名字。

  我在此歸總。希望閱讀這些稿紙的聲音成為我的人物共同呼聲的迴響。事實上我沒有他們所發出的呼聲之外的其他聲音。如果對您來說僅為管窺蠡測,請原諒我,但對我而言則是所有。

  1998年1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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