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六四


  街上,垃圾似乎比昨天增加了一倍,原來的人糞被大雨澆成了糊狀,和他們一樣在街上走動的男男女女剛剛拉的屎有的黏稠,有的清稀,空氣中彌漫著臭味,像濃濃的煙霧,必須竭盡全力才能穿行。一個綠樹環繞的廣場中間有座塑像,一群狗正在貪婪地吞噬一個男人的屍體。此人大概死去時間不長,四肢還未僵硬,這從狗用牙齒撕扯骨頭上的肉時屍體的四肢還在隨之晃動這一點可以看得出來。一隻烏鴉在旁邊蹦來跳去,尋找機會鑽進去分享這美味佳餚。

  醫生的妻子轉過臉去,但為時已晚,一陣噁心從五臟六腑湧上喉頭,接著是第二次,第三次,她難以忍住嘔吐,仿佛自己尚活著的軀體也在被另一些餓狗搖晃撕扯,這群瘋狂的餓狗,現在輪到我了,她難受得恨不得立刻死在這裡。丈夫問,你不舒服嗎;繩圈裡的其他人也一陣驚慌,往一起擠了擠,怎麼回事;吃得不合適嗎;莫非吃了壞東西;我一點兒感覺都沒有;我也沒感到什麼。他們情況還好,只能聽見動物的騷動,忽然傳來一陣烏鴉異樣的呱呱聲,原來是一條狗在混亂之中不經意咬到了烏鴉的翅膀,只是輕輕一咬,並非蓄意作惡。

  醫生的妻子說,我實在忍不住,請原諒,是幾條狗在吃另一條狗;它們在吃我們那條狗嗎,斜眼小男孩問;沒有,怎麼會呢,我們的狗還活著,它正在那些狗周圍轉圈,但沒有靠近它們;吃了那只母雞以後,它大概不會很餓,第一個失明者說;你現在好一點兒了嗎,醫生問;已經好些了,我們走吧;那,我們的狗呢,斜眼小男孩又問道;那條狗不是我們的,只是一直跟著我們,也許它會留在這裡,它本來就跟這些狗在一起嘛,現在又遇到它的老朋友們了;我想拉屎;在這里拉屎嗎;我憋不住了,肚子疼,小男孩急不可耐地說。他就地方便了,也只能在這裡方便,醫生的妻子又嘔吐了一次,但是出於別的原因。

  後來,他們穿過寬闊的廣場,來到樹蔭下,醫生的妻子朝後看了看。那裡的狗又多了一些,已經開始爭奪屍體上的殘肉。舔淚水的狗正朝這邊走來,鼻子緊貼著地面,仿佛在循著氣味的蹤跡,這是習慣使然,因為這一次只要抬頭望一望就能看見它要找的那個女人。

  他們接著前行,戴黑眼罩的老人的家已經被甩在後面,現在他們走在一條長長的大馬路上,兩旁是一座座豪華的高樓。這裡的汽車都昂貴寬敞且舒適,所以才有許多盲人來這裡,在汽車裡睡覺,看來一輛巨大的老式汽車真的變成了常住的居所,可能因為回到一輛汽車裡比回到一所房子裡更加容易,住在車裡的人大概像住在檢疫所裡的人找自己的床位一樣,從街角開始摸索著數汽車,第二十七輛,右側,好,我到家了。

  老式汽車停在一座銀行大樓前面,是送銀行董事長來參加每週例行的董事會全體會議的,這是宣佈白色眼疾流行以來的第一次全會,汽車還沒有來得及開進地下停車場,它本應在那裡等到會議結束。董事長按習慣從正門走進大樓的時候,司機失明了,還大喊了一聲,我們說的是司機大喊了一聲,但是他,我們說的是董事長,他沒有聽見。不過,會議並沒有像其名稱那樣成為全體會議,近幾天來已經有幾位董事先後失明。

  董事長也未能宣佈會議開始,其議題之一正是討論一旦董事會正式成員和候補成員全部失明時應採取何種對策,董事長甚至沒有能走進會議室,因為電梯本應把他送到十五樓,但升到九樓和十樓之間時斷了電,電梯再也不動了。常言道禍不單行,就在此刻負責維修內部電力系統的電工們失明了,因此,早該更換的老式非自動發電機也沒有啟動,其結果,正如前面所說,電梯停在了九層和十層之間。董事長親眼看著送他上樓的電梯工失明了,一個小時以後他本人也喪失了視力。由於沒有恢復供電,由於這一天銀行職員中失明者人數倍增,最可能的是他們倆死在了電梯裡邊,屍骨到現在還在那裡,無須說,由於封閉在一個鋼鐵墳墓之中,有幸未遭餓狗吞噬。

  既然沒有證人,即使有,他們也顯然不曾被叫到這些小汽車跟前來為我們講講發生的事情,如果有人問起我們怎麼會知道事情是這樣而不是以那樣的方式發生的,這完全可以理解,若是如此,就可以回答說,所有的故事都像《創世記》一樣,當時沒有任何人在場,沒有任何人目睹了一切,但人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醫生的妻子曾經問過,銀行裡出了什麼事呢,雖然她在其中一個銀行有些存款,但對銀行的事並不是很關心,之所以發問僅僅出於好奇,僅僅因為想到了銀行,僅此而已,她也不指望人們回答,比如像這樣的回答,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倒是戴黑眼罩的老人在沿著大馬路前行的時候說了這樣的話,據我在眼睛還看得見的時候得知,一開始便一片混亂,人們害怕失明以後一無所有,紛紛跑到銀行取錢,認為應當早為未來打算。這無可厚非,如果某人知道不能再工作,唯一的辦法就是求助於在衣食無憂的時期因眼光長遠而積攢下的錢財,假設人們確實都有此遠慮,一點一滴節約,有了點積蓄,那麼突然間都去取款的結果是一些大銀行在二十四小時內倒閉,於是政府出面干預,要求人們鎮靜,呼籲公民表現出愛國精神。

  政府的聲明最後莊嚴宣佈,它將為當前面臨的災難承擔全部責任和義務,但這番話未能緩解危機,這不僅是因為越來越多的人失明,還因為仍看得見的人一心想挽救自己寶貴的金錢,其必然結果是所有銀行,無論是已經破產還是尚未破產的,全都關門停業,請求警方保護,但這也毫無用處,聚集在各家銀行門前大喊大叫的人群當中也有些便衣警察,他們同樣要求取出辛辛苦苦掙來的錢。為了不受拘束地表達自己的願望,其中幾個甚至通知警察局說他們已經失明,退出現役,另外一些還身著制服的現役警察舉起武器瞄準了發洩不滿的群眾,但突然間看不清準星,眼前一片白色。這些人如果在銀行有存款的話,不僅失去了一切希望,還被指控與當局狼狽為奸。

  不過最糟糕的還在後面,所有銀行都遭到已經失明或尚未失明但同樣瘋狂的人群襲擊,人們不像平常那樣走到櫃檯前,心平氣和地遞上支票,對銀行職員說,我想把錢取出來,而是不顧一切地見錢就搶。當天的現金,放在抽屜裡的錢,由於粗心沒有關上的保險櫃,老一輩祖母們裝零錢的那種古老的小口袋,通通被洗劫。當時的情景實難想像,無論是帶天井的豪華總行還是街區的小儲蓄所,無一例外地目睹了這些確實讓人膽戰心驚的場面,不能忘記那些自動取款機上出現的小小插曲,機器被砸開之後,最後一張鈔票也被搶走,有的自動取款機的提示板上還莫名其妙地顯示出這樣的話,感謝你選擇本銀行。

  如果說這些機器背叛了其主人不夠確切,至少應當說它們愚蠢透頂。總之,整個銀行系統像紙牌搭成的城堡一樣頃刻間坍塌了。這倒不是因為擁有金錢不再受到重視,有錢的人不肯放棄財富這一點就是證明,他們說誰也無法預料明天會怎樣。同樣,在各銀行的地下室裡住下的盲人們肯定也這樣想,他們在等待著裡邊的大保險櫃那笨重的鍍鎳鋼門奇跡般地敞開,因為與巨額的財富僅一門之隔,他們盤踞在地下室,只有尋找食物和水或者滿足肉體其他需要的時候才肯出去,並且很快返回,回來時使用口令和手勢作暗號,不讓任何陌生人進入營壘,當然,他們生活在一片黑暗之中,但這無關緊要,這種失明症患者眼中一切都是白色。

  戴黑眼罩的老人講述銀行和金融界這些駭人聽聞的事件時,他們慢慢穿過這座城市,偶爾停下來,讓斜眼小男孩減輕一下腸子裡難以忍受的痛苦。雖然老人講得興致勃勃,有聲有色,但人們有理由懷疑他的話語中有某些誇張的成分,例如,在地下室生活的盲人們的故事他是怎樣知道的呢,他既沒有掌握通行的口令也不會用手指打暗號呀,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有了個大致的概念。

  來到醫生和他的妻子居住的街道時天色已晚。這條街與其他街道沒有什麼區別,到處一片狼藉,一群群盲人漫無目的地遊蕩。在這裡,他們頭一次遇到大老鼠,此前不曾遇到純屬偶然,大老鼠有兩隻,在街上遊蕩的貓也不敢與它們較量,因為它們幾乎和貓一樣大小,可以肯定比貓更兇狠。

  舔淚水的狗看看貓,又看看老鼠,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似乎興趣不在這裡,或者說它已經不是一條狗,而是成為屬於人類的動物了。看到這些熟悉的地方,醫生的妻子沒有感到在這種情況下應有的憂傷,她本來會想,時間過得太快了,仿佛昨天我們還在這裡生活,那時多麼幸福。而令她吃驚的是心頭湧上一陣絕望,原來下意識地以為這是她的街道,應當乾淨整潔,雖然鄰居們的眼睛失明了,但相互之間的理解還在。我太傻了,她大聲說;為什麼,出了什麼事,丈夫問;沒有什麼,是我在胡思亂想;時間過得太快了,家裡會是什麼樣子呢,他說;我們馬上就知道了。力氣已經耗盡,他們上樓梯時走得很慢,在每層平臺上都要停一停,他們的家在五樓,醫生的妻子早就說過。

  每個人都盡力往上爬,舔淚水的狗時而跑到前頭,時而回到後面,仿佛生來具有牧羊犬的天賦,得到命令不讓任何一隻羊走失。有的門敞開著,裡邊傳來說話聲,湧出陣陣令人作嘔的氣味,對這種氣味他們早已司空見慣,兩次遇到有盲人站在門檻上用空漠漠的眼睛向外張望,來的是誰呀,他們問;醫生的妻子認出了其中的一個,另一個不是這棟樓裡的人,我們原來住在這裡,她只回答了這麼一句。

  鄰居的臉上閃過一絲認出熟人的表情,但沒有再問一聲是醫生先生的太太吧,也許回到屋裡以後會說,五樓的人回來了。爬最後一層樓梯的時候,腳還沒有踏上平臺,醫生的妻子就大聲說,門關著。看得出,有企圖撞開門留下的痕跡,但門很結實,頂住了。醫生把手伸進新外衣裡邊的口袋,掏出鑰匙,但拿在手中,等待著什麼,妻子輕輕地扶著他的手,把鑰匙插進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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