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三二


  會議的討論顯然毫無用處,並且在會議進行當中某些發言者突然失明,大聲喊叫,我失明了,我失明了,這使幾乎所有報紙電臺和電視臺不得不放棄這類活動。當然也有例外,個別傳媒採取了一些不事聲張,但從各種意義上講都值得讚美的舉措,因為它們靠他人的幸運或不幸造成的各種轟動效應而存活,不肯放棄任何以符合當時狀況的戲劇性口吻現場報道突發事件的機會,例如報道一位眼科教授突然失明。

  政府本身的作為也反映出人們的精神狀態普遍惡化,在五六天的時間裡它兩次改變戰略。政府先是相信,只要把盲人和感染者關進諸如我們所在的精神病院這樣一些地方隔離起來,就能控制疫情。很快,隨著失明症案例的無情增加,政府某些要員擔心官方採取的措施不能滿足需要,可能產生嚴重的政治後果,轉而主張各家各戶把自己家的失明者關在家裡,不讓他們到街上去,以免使已經相當困難的交通狀況更加混亂,以免刺激還能用眼睛看的人,這些人聽不進讓他們放心的竭力勸告,相信白色眼疾就像殺人魔鬼一樣以目光接觸傳播。

  確實,如果一個人正在想什麼傷心的事,無所謂的事或者高興的事,假設現在還有人高興,突然看見從對面走來的人的臉上出現驚恐萬狀的表情,接下去就是免不了的大聲喊叫,我失明了,我失明了,這時候指望他的反應與後者不同顯然不合情理。任何人的神經都承受不了。糟糕的是,各個家庭,尤其是人口少的家庭,全家很快都成了盲人,沒有剩下一個人看護他們,給他們引路,保護他們不受眼睛還好的鄰居和其他人的傷害。不用說,無論是父子還是母子,都不能互相照顧,他們只能像圖畫上畫的盲人那樣,一起走路,一起跌倒,一起死去。

  面對這種形勢,政府別無他法,只得緊急開倒車,放寬關於隔離地點和空間的標準,立即臨時徵用廢棄的工廠,無人禮拜的廟宇,體育館和閒置的倉庫。兩天前已經在談論建立野戰帳篷營地,戴黑眼罩的老人說。開始的時候,也就是說最早的時候,一些慈善組織還有志願者去照顧失明者,為他們整理床鋪,清掃廁所,洗衣服,做飯,沒有這些起碼的關心,生活很快會變得難以忍受,甚至對看得見的人來說也是如此。

  這些可憐又可親的人也立刻失明了,不過至少他們的義舉永垂青史。他們當中有人來這裡了嗎,戴黑眼罩的老人問;沒有,醫生的妻子回答說,一個也沒有;說不定是謠傳呢;城市怎麼樣,交通情況怎麼樣,第一個失明者問,他想起了自己的車,想起了把他送到診所的出租車司機,那位司機還是他幫助掩埋的呢;交通一片混亂,戴黑眼罩的老人說,接著他又詳細講起了交通情況和交通事故。

  第一次正在馬路上行駛的公共汽車因為司機失明而造成慘禍的時候,雖然有許多人死傷,人們還沒有太在意,出於同樣的原因,即習慣的力量,交通運輸業的公共關係部主任僅僅宣佈這場災難是人為失誤造成的,結論無疑令人痛心,但仔細想一想,這和從來沒有患過心臟病的人突發致命的心肌梗死一樣不可預見。

  我們的所有職工,這位主任說,像我們的公共汽車的機械和電路系統一樣,定期進行極為嚴格的檢查,至今我們公司的車輛整體事故率極低就直接而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各大報紙均刊登了他的長篇談話,但是,人們需要想的事情絕不限於區區一次公共汽車交通事故,說到底,這場事故並不比汽車的刹車失靈更糟糕。偏偏兩天以後,另一次事故正是由於刹車失靈,廣泛流傳的說法卻是因為司機失明,世界就是這樣,真相往往以謊言為偽裝達到其目的。

  沒有人再有辦法讓公眾相信事情到底是如何發生的,於是後果很快出現,轉眼間人們不再乘公共汽車,說寧願自己失明也不想因為別人失明而死去。隨後的第三次事故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發生在一輛沒有乘客的汽車上,人們議論紛紛,幾乎眾口一詞,嘿,遭難的本有可能是我。這樣說的人想像不到他們說得多麼正確。

  不久以後,由於兩位駕駛員同時失明,一架商業飛機在著陸時摔成碎片,起火燃燒,乘務員和所有乘客全部遇難,事後對唯一倖存的黑匣子所做的檢查表明,飛機的機械和電子系統均狀態完好。如此大的悲劇不可與區區的公共汽車交通事故同日而語,結果是那些還抱有幻想的人徹底失望,從此以後街上再也聽不到馬達聲響,大大小小或快或慢的車輪都不再轉動。

  那些從前常常抱怨交通越來越擁堵的人,那些經常因為停著或走著的汽車擋住去路而好像不知該往哪兒走的行人,那些轉了一千零三個圈才找到停車位的人,所有這些人通通成了步行者,他們在表達了各自的不滿之後,又出於同一個原因齊聲抗議,現在他們全都該心滿意足了,除了一個明顯的事實,那就是誰也不敢再開汽車,無論到哪裡去都不敢開,私家車,卡車,摩托車甚至自行車,都亂七八糟地散佈在全城各地,一聲不響,哪個地方恐懼的力量戰勝了私有財產的意識就把它們丟在哪個地方,那台觸目驚心的起重機頗具象徵意義,它伸出的前臂上吊著一輛私家車,可能是因為吊車司機突然失明。

  所有人都處境艱難,盲人們更是苦不堪言,因為,按照通常的說法,他們看不見正往哪裡走,看不見腳踩在什麼地方。看到他們一個接一個撞在被丟棄的汽車上,碰破了腿,有的還倒在地上哭泣,真讓人心酸,他們說,這裡有人扶我站起來嗎。但也有生性粗魯或者因為絕望而脾氣暴躁的人,高聲咒駡著推開好心人伸過來的手,你等著吧,有輪到你的時候,好心人嚇了一跳,趕緊逃走,消失在濃濃的白色雲霧之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善心可能招致的危險,誰知道呢,說不定他走出幾米遠就會失明。

  外面的情況就是這樣,戴黑眼罩的老人最後說,我知道的還不是全部,只是一些親眼看到的,這時他停下來,過了一會兒才糾正說,說親眼看到的不太準確,應當說用一隻眼睛看到的,因為我只有一隻眼睛,現在連這隻眼也沒有了,就是說,我有一隻眼睛,但這隻眼也沒有用;我從來沒有問過,您為什麼不用玻璃眼球,免得戴眼罩嘛;我為什麼要裝假眼呢,請您告訴我,戴黑眼罩的老人問;這是習慣,為了美觀,另外,也衛生得多,可以取下來,洗一洗再放回去,像假牙一樣;

  說得對,先生,但請您告訴我,如果現在這裡的盲人都失去了兩隻眼睛,我指失去了眼球,那麼今天會是什麼樣子呢,他們那些玻璃眼球又會有什麼用處呢;確實,沒有任何用處;既然我們所有人都要失明,看來一定會這樣,我們還要美觀幹什麼呢,至於衛生,醫生先生,請您告訴我,在這裡還談什麼衛生呢;說不定只有在盲人的世界一切東西才顯出其真正的樣子,醫生說;人呢,戴黑墨鏡的姑娘問,人也一樣吧,在這裡誰也看不見他們;我有個主意,戴眼罩的老人說,我們來玩一個遊戲消磨時間;看不見,怎麼玩呢,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問;不是什麼真正的遊戲,是我們每個人講一講自己失明的那一時刻正在看什麼;可能不合適吧,一個人提醒說;誰不想參加就不要參加,但重要的是不能編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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