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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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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飛機可能會碰到它球莖狀突起物的頂端,於是我將直升機迅速拉起,以至於飛機突然失速,機身猛烈地搖擺著。我的小心謹慎其實並沒有必要,因為那些奇異高塔的圓頂在飛機下面很遠的地方安全滑過。我調整飛機的航向,對準這個漂浮著的小島,然後一米一米緩緩下降,直到那些正在分崩瓦解的高峰升到了駕駛艙的上方。這個模仿體並不大,從一頭到另一頭大概只有四分之三英里,寬度也只有幾百米,而且有些地方已經變得很窄,預示著很快就會從那裡斷開。它一定是從某個大得不可比擬的構造物上脫落下來的一小塊;按照索拉裡斯星的標準,這不過是一塊碎片,一點殘餘,天知道自從它形成起已經過了幾周還是幾個月。 在那些筋脈交錯的突出物中間,緊靠著大海,我發現了一塊好似海岸的地方,有一定斜度,但很平整,有幾十平方米大小,我將直升機開了過去。降落比我預想的要困難,因為一堵牆在我面前突然升起,差點碰到了螺旋槳,但我還是成功了。我馬上關閉了發動機,掀開了駕駛艙蓋。我站在機身上,確定直升機沒有滑入大海的危險;海浪舔舐著小島鋸齒狀的邊緣,距離我著陸的地方只有十幾步遠,但是直升機在寬寬的起落橇上停得很穩。我跳到了……「陸地」上。 我先前幾乎撞到的那個我本以為是牆的東西,實際上是一塊巨大的薄膜狀骨質薄片,垂直而立,上面佈滿了孔洞,還到處長著欄杆似的隆起。一條几米寬的縫隙斜穿這座幾層樓高的平面,透過這條縫隙和那些凌亂的大孔,可以看到牆後面的景象。我沿著離我最近的那段牆上的斜坡爬上去,發現宇航服靴子的防滑性能不錯,而且宇航服本身對我的行動也沒有任何阻礙。我爬到了離海面四層樓高的地方,轉身面對這片骨架般景觀的內部,這時我才有機會把它看個仔細。 我面前就好像是一座幾乎化為廢墟的古城,就像是幾個世紀前某個充滿異國情調的摩洛哥人聚居地,被地震或其他自然災害毀於一旦,其相似程度令人震驚。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迷宮般彎彎曲曲的街道,有的地方已被瓦礫堵住;它們蜿蜒曲折,坡度陡峭,伸向被黏糊糊的泡沫沖刷著的海岸。在更高處,有依然完整的城垛和堡壘,還有它們圓形的根基;在那些鼓出或凹陷的牆壁上,有黑色的開口,就像打破了的窗戶或城堡的射箭孔。 整座小島城市像一艘半沉的大船一般重重地傾向一邊,毫無知覺、毫無意義地向前漂浮,一邊緩緩地旋轉著,看上去就好像太陽正在天空中轉動,使得陰影在這片殘垣斷壁之間懶洋洋地爬動。有時一束陽光會碰巧穿過,照到我站著的地方。我繼續向上爬,冒著相當大的危險,直到一種纖細的粉末開始從我上方突出的贅生物上剝落下來;這些粉末飄落在那些彎彎曲曲的溝壑和小巷裡,掀起大團的塵埃。模仿體當然並不真是岩石,只要你拿一塊在手裡,它和石灰岩的不同就顯而易見—它比浮石還要輕很多,具有非常細小的蜂窩結構,因此極其輕飄。 我現在已經爬得很高,以至於我可以感覺到它的運動:它不僅是在海洋黑色肌肉的驅使下向前漂浮,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向何處去,而且還在極其緩慢地來回傾斜,而每一下這樣鐘擺似的擺動都伴隨著一種持續很久的黏糊糊的聲音,那是當海岸浮出海面時黃色和棕灰色的泡沫從岸邊滴下來發出的聲音。這種搖擺動作它很久以前就有了,可能在它誕生的時候就有,並且因為它巨大的質量而保留了下來。我從這個居高臨下的位置將一切盡收眼底,然後便開始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奇怪的是,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對模仿體絲毫不感興趣,我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和它相會,而是為了拜訪這片海洋。 我在海邊佈滿裂紋的粗糙表面上坐下,直升機就在我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一股黑色的波浪笨重地爬上岸邊,平展開來,失去了原有的顏色;當它退下去的時候,顫悠悠的細絲狀黏液從岸邊流下。我又往下挪了挪,伸出手去迎接下一股波浪。它一絲不差地重複了人類在幾乎一個世紀前首次目睹的那種現象:它先是猶豫了一下,向後退縮,然後從我手上流過,但並沒有碰到我的手,而是在我手套的表面和覆蓋在上面的那層液體之間留下了一層薄薄的空氣,而且這層液體的黏稠度馬上發生了改變,變成了一種幾乎像是肉質的東西。 接著,我緩緩地舉起胳膊,那股波浪,或者更準確地說,波浪中窄窄的一條,也隨著胳膊升起,繼續包圍著我的手,就像是一層越來越透明的暗綠色包囊。我站起身,好把胳膊舉得更高一些。那股細細的膠狀物質被拉得很長,就好像一根顫動不已的琴弦,但並沒有斷開;它的根基,那股已經完全平展的波浪,就像一個奇怪的生物,耐心地等待著這場實驗的結束,在我的雙腳周圍緊緊地貼著海岸(同樣也沒有碰到我的腳)。 這看上去就好像是從海中長出了一枝柔嫩的花朵,它的花萼包裹著我的手指,但又沒有和它們接觸,就好像成了和它們形狀完全相同的模子。我後退了一步。花梗顫抖了一下,仿佛不情願地縮回到地面上,富有彈性,搖搖擺擺,猶猶豫豫。波浪湧起,將它吸了回去,然後從岸邊消失了。我重複著這場遊戲,直到像一百年前一樣,有一股波浪毫不在乎地退去,就好像已經厭煩了這種新體驗,而我知道,我得等上幾個小時,才能重新喚起它的「好奇心」。我又像先前一樣坐了下來,但我整個人都好像被我所引起的這種在理論上十分熟悉的現象所改變;理論根本無法表達實際經歷給人的感受。 在這個生命形態萌芽、成長和擴散的過程中,在它每一個單獨的行動和所有行動的整體當中,都表現出一種可以稱之為謹慎但又絲毫不膽怯的天真。當它意外地遇到一個新的形狀時,它會立刻狂熱地試圖瞭解它,接納它。然後,在半途中,當它即將跨越由某種神秘法則規定的界限時,它就會悄悄退縮。這種機敏的好奇心和這個伸至天際的龐大身軀真是格格不入。我從來沒有像這樣真切地感受到它宏大的存在,它強大而絕對的沉默,在海浪中猶如均勻的呼吸。我目瞪口呆,驚歎不已,逐漸陷入了一種似乎不可能達到的惰性狀態,而在這種越來越深的出神狀態之中,我和這個沒有眼睛的液體巨物融為一體,就好像不需要任何努力,不需要任何語言,不需要任何思想,我就原諒了它所做過的一切。 在過去的一周裡,我一直表現得非常理智,以至於斯諾特那種不信任的目光終於不再找我的麻煩。我表面上很平靜,但在內心裡,我一直在期待著什麼,儘管我並沒有完全意識到這一點。期待著什麼呢?期待著她回來?怎麼會呢?我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一個物質生命,受著生理學和物理學法則的支配,而我們所有感情的力量加在一起,不管有多麼強烈,也無法與這些法則抗衡,而只會產生對它的怨恨。戀人和詩人對愛的力量懷有永恆的信念,認為它比死亡還要持久,但那句千百年來一直纏著我們不放的「生命雖盡,愛猶未盡」,實際上不過是一句謊言。這句謊言只是徒勞無益,並非荒唐可笑。 那麼,難道我們應該把自己作為一隻度量時間流逝的時鐘,被反復砸碎又重新組裝,只要鐘錶匠裝好了齒輪,時鐘開始運轉,絕望和愛情也就隨之而生?難道我們就應該接受一個人必須一遍遍遭受同樣的痛苦,每一次重複都更為滑稽,而所受的痛苦也越來越深?重複人類的生活歷程,好吧,可是難道非得像一個酒鬼一樣,反復重放一首老掉牙的曲子,往自動點唱機裡一枚又一枚地塞硬幣?這個液體龐然大物,它在自己體內造成了數百人的死亡,整個人類幾十年來一直在試圖和它建立哪怕是一絲的溝通,卻徒勞無功。它把我像一粒灰塵般高高揚起,卻對此渾然不覺,我壓根就不相信它會被兩個人的悲劇所打動。但是它的行為的確有著某種目的。 不錯,就連這一點我也無法完全肯定。然而離開,就意味著完全放棄未來所隱藏的機會,儘管這種機會或許很渺茫,或許僅僅存在於我的想像之中。那麼,難道我就應該年復一年,生活在我們兩人都曾經觸摸過的家具和物品當中,生活在她曾經呼吸過的空氣中嗎?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呢?希望她會回來?我沒有希望。但我心中仍有著一絲期待,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我仍在期待著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滿足,什麼樣的嘲笑,什麼樣的折磨呢?我一點都不知道,但我心中懷著一個堅定不移的信念,那就是,這些殘酷的奇跡並沒有到此結束。 紮科帕內,1959年6月—1960年6月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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