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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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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其他的夢,在裡面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實驗對象,身處在一片凝重死寂的黑暗中,實驗者正在慢慢地、十分仔細地研究我的身體,沒有使用任何感官工具;我感覺自己被穿透,被撕成碎片,被化為一片虛空,而這種無聲的、毀滅性的痛苦折磨的最底層則是一種深深的恐懼,只要我在白天想起它,就會讓我頓時心跳加速。 每天都是一模一樣,仿佛褪了色一般,充滿了對一切的厭煩,帶著極度的冷漠,慢吞吞地一天天過去;我只是害怕黑夜,不知道如何才能擺脫夢的襲擾。我和不需要睡覺的哈麗一起醒著,吻著她,撫摸著她,但我知道自己這樣做不是為了她,也不是為了我自己,而只是因為我害怕睡覺。儘管我根本沒有向她提起過這些可怕的噩夢,她一定也已經猜到了什麼,因為從她僵硬的舉止當中,我可以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羞恥感,而我對此卻無能為力。 我提到過,在這段時間裡,我一直沒看見斯諾特和薩特裡厄斯。但斯諾特每隔幾天就會聯繫一次,有時是用紙條,更多的時候是通過電話。他會問我有沒有注意到什麼新的現象,有沒有任何變化,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被看作是這片海洋對我們多次重複的實驗所做出的反應。我會說沒有,然後問他同樣的問題。斯諾特則只是在屏幕深處搖搖頭,表示否定。 在實驗停止後的第十五天,我醒得比平時早,被一場噩夢弄得疲憊不堪,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從深度麻醉中蘇醒過來。透過沒有遮掩的窗戶,可以看到紅色太陽的第一縷曙光,太陽的巨大倒影猶如一條燃燒著深紅色火焰的河流,將平坦的海面一分為二,原本死氣沉沉的海洋表面不知不覺地起了動靜。黑色的海面先是開始變淺,就好像覆蓋著一層薄霧,但這層霧本身卻有著一種非常實在的質感。有些地方出現了湍流中心,最後這種模糊的運動蔓延到了視野中的整個空間。 黑色的海面消失了,隱藏在一層薄膜下面,薄膜凸起的地方呈淡淡的粉紅色,凹陷的地方呈珍珠般的棕褐色。剛開始這些顏色交替出現,在海面上這層奇怪的覆蓋物上裝點出長長的條狀圖案,在波浪搖擺時好像固定不動。接著,這些顏色混合在了一起,整個海面上覆蓋著一層由很大的氣泡構成的泡沫,大片大片地在觀測站的正下方和四周高高飛起。昆蟲膜翅般的泡沫雲在四面同時升起,直沖上空蕩蕩的深紅色天空,在水平方向上伸展,和真正的雲彩完全不同,並帶有氣球般鼓脹的邊緣。 有些泡沫雲帶有水平條紋,遮住了低低的太陽光盤,在太陽的映襯下顯得像煤一樣黑;另一些更靠近太陽,取決於旭日光線的不同照射角度,呈櫻桃紅色或紫紅色。這個過程一直在繼續,就好像整個海洋正在脫皮,形成了一系列血紅色的輪廓線,暴露出隱藏在下面的黑色海面,接著又被一層新的硬化了的泡沫所覆蓋。這些泡沫雲有些飄得很近,在離窗戶只有幾米遠的地方經過,有一朵甚至用它看上去像絲綢一般柔軟的表面從玻璃上擦過,而最先升到空中的那一大群,在高高的天空中就像一群四散的鳥兒,現在幾乎已經看不見了,變成了一種透明的凝結物,在天頂消散而去。 觀測站停了下來,原地不動,停留了大約三個小時,而這場奇觀則一直在持續。到最後,當太陽沉沒到地平線以下,我們下方的海洋籠罩在一片黑暗中時,只見數千個金褐色的細長輪廓在天空中越升越高,飄浮著,排成無窮無盡的行列,仿佛掛在看不見的繩子上,一動不動,沒有重量。它們看上去就好像參差不齊的翅膀,一直向上升騰,這個壯觀的場面就這樣延續著,直到被黑暗完全淹沒。 這種平靜而又宏大無比的景象實在令人震驚,更是把哈麗給嚇壞了,但我卻無法向她解釋。儘管我是一個索拉裡斯學家,這種現象于我於她一樣新鮮,一樣不可思議。不過在索拉裡斯星上,每年都可以觀察到兩三次在任何目錄裡都沒有記錄的形體和構造物,運氣好的話甚至還會更多。 第二天晚上,在藍色太陽預計升起之前大約一個小時,我們又目睹了另一種現象—海洋發出磷光。一開始,在黑暗籠罩的海面上,出現了星星點點的光亮,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發白的光芒,模模糊糊,隨著波浪的節奏緩緩移動。接著,這些光點連在了一起,並開始擴散,直到這種幽靈般的微光一直延伸到四面八方的地平線上。光的強度不斷增強,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鐘。隨後,這種現象以一種令人驚歎的方式結束:整個海洋開始熄滅。一片前沿足有幾百英里寬的黑暗區域由西向東向前推進,當它從觀測站所在的地方一掃而過時,仍在散發著磷光的那部分海洋看上去就像是一片延伸在陰影中的光芒,向東越走越遠。當它到達地平線時,它仿佛變成了一片巨大的極光,很快便消失了。 不久後太陽升起,那片空曠死寂的廣闊海洋又重新伸向四面八方,帶著幾乎看不見的波紋,向觀測站的窗戶反射著水銀般的微光。海洋磷光現象已經有人描述過。據觀察,在一定比例的實例中,它發生在非對稱體出現之前,除此之外,它還是原生質活動局部加劇的一種典型標誌。然而,在接下來的兩周內,觀測站內外都沒有任何動靜。只有一次,在半夜裡,我聽到了一陣遙遠的呼喊,像是來自四面八方,但同時又像是憑空而生,音調極高,尖厲刺耳,拖得很長,更像是一種非人的高聲哀號。 我從噩夢中驚醒,靜靜地躺了很久,聚精會神地側耳傾聽,不能完全肯定這種尖叫是否也是夢。前一天,從我們艙室上方的實驗室裡傳來了一種沉悶的響聲,就好像有人在搬動重物或是儀器設備;我覺得這種尖叫聲也來自那裡,但究竟是怎麼傳過來的並不清楚,因為兩層之間有隔音天花板。那個垂死的聲音持續了將近半小時,弄得我神經緊張,渾身是汗,幾乎半瘋,差一點就要跑到樓上去看個究竟。但最後那聲音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移動重物的聲音還能聽到。 兩天后的傍晚,我和哈麗正坐在小廚房裡,斯諾特突然走了進來。他身穿一套西裝,一套真正的地球上的西裝,讓他變了樣子。他看上去更高了,也更老了一些。他幾乎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就走到桌前,也沒坐下,就這樣彎著腰,開始直接從罐頭裡吃冷肉,一邊還大口啃著麵包。他不小心把袖子伸到了罐頭裡,上面沾上了油。 「你把衣服弄髒了。」我說道。 「嗯?」他只是咕噥了一聲,嘴裡塞得滿滿的。他的吃相就好像是好幾天沒吃東西了。他給自己倒了半杯葡萄酒,一飲而盡,抹了抹嘴,長舒了一口氣,用滿是血絲的眼睛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盯著我看了片刻,然後咕噥道: 「你留鬍子了?這下可好……」 哈麗嘩啦一聲把盤子放進了洗碗池裡。斯諾特開始輕輕地來回搖擺,他做了個鬼臉,大聲地咂著嘴,用舌頭舔著牙齒。我覺得他這樣做是故意的。 「懶得刮鬍子了,是不是?」他問道,兩眼盯著我不放。我沒有回答。 「小心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大聲說道,「我給你一句忠告。他也是從不刮鬍子開始的。」 「去睡覺吧。」我嘟囔道。 「什麼?誰都不是傻子!咱倆為什麼就不能好好談談?聽著,凱爾文,也許它是為我們好呢?也許它是想讓我們開心,但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去做?它從我們大腦裡讀出了我們的願望,但只有2%的神經過程是有意識的。所以它比我們更瞭解我們自己。所以我們應該聽它的,應該默許。難道你不這樣覺得嗎?你不願意?為什麼——」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帶著哭腔,「你為什麼不刮鬍子?」 「行了,」我厲聲說道,「你喝醉了。」 「什麼?我喝醉了?那又怎麼樣?一個人拖著這身臭皮囊,從銀河系的一端跑到另一端,好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大價值,難道他就不能喝醉嗎?為什麼不能?你是不是也相信所謂的人類使命,嗯,凱爾文?吉巴裡安跟我談起過你,在他留鬍子之前……你和他描述的完全一樣……千萬不要去實驗室,否則你會失去信仰……薩特裡厄斯就在那兒,和浮士德正好相反,他正在尋找對付永生不死的辦法,你明白嗎?他是『神聖接觸』的最後一位騎士,我們能配得上的也就只有他了……他先前的想法也挺不錯—永久的垂死掙扎。不錯吧,嗯?永久的臨終劇痛……草……草帽……你怎麼就不喝酒呢,凱爾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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