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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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在夢裡他還活著。」我慢慢說道。我已經無法確定剛才到底是不是一場夢。「他剛才還在說話,就在這兒。」我補充道。我困得要命。既然我這麼困,那我一定是睡著了,我傻乎乎地想到。我輕輕地吻了吻哈麗清涼的胳膊,把身體躺得更舒服一些。她答了句什麼,但我早已不省人事。 早晨,在灑滿紅色陽光的房間裡,我記起了昨夜發生的事情。我和吉巴裡安的那番對話是一場夢,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呢?我聽到了他的聲音,這一點我敢發誓,只是記不清他都說了些什麼。聽上去不像是在交談,更像是在做報告。做報告…… 哈麗正在洗澡,我聽見浴室裡嘩嘩的水聲。我看了一下床底,幾天前我把錄音機塞到了那裡——錄音機不見了。 「哈麗!」我喊道。她從衣櫃後面探出頭來,臉上還在滴水。 「你有沒有在床底下看見一台錄音機?小小的,袖珍型的……」 「那下面有好幾樣東西。我把它們全都放在那兒了。」她朝著藥櫃旁邊的架子指了指,接著又消失在浴室裡。我跳下床,但還是找不到我要找的東西。 「你肯定看見了。」她回到房間時我說道。她沒有回答,只顧在鏡子前梳理著頭髮。這時我才注意到她臉色蒼白,而且當她在鏡子裡和我對視的時候,她的目光裡似乎有一種探究的意味。 「哈麗,」我又毫不放鬆地開口道,「錄音機不在架子上。」 「你難道沒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講嗎?」 「對不起,」我咕噥道,「你說得對,這不是什麼要緊事。」 剛才我倆差點就吵起來了,就好像我們現在需要的就是一場爭吵! 然後我們去吃早餐。哈麗今天的舉止一反常態,但我又說不清究竟有什麼地方不同。她不停地左顧右盼,有好幾次我跟她講話她都沒聽見,就好像突然間陷入了沉思。有一次,當她抬起頭時,我看見她的眼睛裡閃著淚光。 「出什麼事了?」我壓低了聲音,輕聲問道,「你哭了?」 「哦,別管我。這並不是真的流淚。」她結結巴巴地說道。也許我不應該就此作罷,但是沒有什麼比「推心置腹」的談話更讓我害怕的了,再說我腦子裡還惦記著一些其他事情。儘管我知道斯諾特和薩特裡厄斯的陰謀只不過是一場夢,但我還是開始考慮觀測站裡能不能找到什麼順手的武器。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拿它來做什麼用,我只想把它弄到手。 我對哈麗說我需要到貨艙和貯藏室去一趟,她默默地跟著我。我到處翻箱倒櫃,在各種容器裡找了個遍。來到最底層的時候,我忍不住要到冷藏室看一眼。但我不想讓哈麗進去,於是我只把門開了一半,掃視了一下整個房間。黑色的裹屍布鼓鼓囊囊,遮蓋著下面長長的身軀,但從我站著的位置,我無法斷定那個黑人婦女是否還躺在原來的地方。在我看來,她那個位置好像是空著的。 我這樣轉來轉去,沒有找到任何合適的東西,於是心情越來越壞,直到突然間,我意識到哈麗不見了。她隨後馬上就又出現了—她只是在走廊裡落下了一大截—但是她居然會試著和我保持距離,這一點就應該給我敲響了警鐘,因為對她來講,哪怕是和我分離短短的一刻也非常困難。而我卻仍悶悶不樂,就好像有人冒犯了我,或者就像個白癡一樣。我的頭開始發疼,但我找不到治頭疼的藥,一氣之下,把藥櫃翻了個底朝天,而且又懶得再到手術室去。那天我的表現真是糟透了,這種情況實屬罕見。哈麗像影子一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時不時還會消失一陣。到了下午,我們吃完午餐之後(她基本上一口都沒吃,而且我也因為頭疼欲裂而沒有食欲,甚至也沒有主動勸她吃),她突然在我身邊坐下,開始輕輕拉扯我的襯衣袖子。 「怎麼了?」我心不在焉地咕噥道。我很想到樓上去看看,因為我覺得管道裡好像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敲打聲,這說明薩特裡厄斯正在擺弄高壓設備。但是一想到我必須和哈麗一起去,我馬上又失去了興致。哈麗出現在圖書室還勉強說得過去,但是在樓上那些機器中間,她可能會給斯諾特提供說風涼話的機會。 「克裡斯,」她低聲道,「我們之間相處得怎麼樣?」 我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對我來說,這一天可真算不上開心。 「再好不過了。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想跟你談談。」 「只管開口,我聽著呢。」 「不是這種談法。」 「那是哪種?你瞧,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頭疼得厲害,還有一大堆令人煩惱的事……」 「稍微有些誠意,克裡斯。」 我勉強露出微笑,那樣子一定很難看。 「什麼事,親愛的。你儘管說。」 「你會對我講真話嗎?」 我揚起了眉毛。這個開場白我可不喜歡。 「我為什麼要說謊呢?」 「你可能有你的理由,重要的理由。但是如果你想……你也明白……那就不要騙我。」 我沒有作聲。 「我先告訴你一些事情,然後你告訴我一些事情,好嗎?都要說實話,不管怎麼樣。」 我不敢正視她的雙眼。她在尋找我的目光,但我假裝沒看見。 「我已經跟你講過,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但也許你知道……等等,我還沒說完。你也可能不知道。但如果你知道,而只是暫時不能告訴我,那你能不能在將來某個時候告訴我?那樣的話也還不算太糟。無論如何,你也算是給了我一個機會。」 我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流穿過我的全身。 「寶貝兒,你在說什麼呀?什麼機會不機會……?」我嘟噥道。 「克裡斯,不管我是誰,我都絕對不是什麼寶貝兒。你保證過的,實話告訴我。」 聽到她說「不管我是誰」,我感到喉嚨哽咽,只能呆呆地望著她,像個白癡一樣直搖頭,就好像是拼命不想讓自己再聽下去。 「我已經解釋過,你不必告訴我。你只要說你不能就足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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