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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會商

  我仰面躺著,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的頭靠在我的肩上。充滿了整個房間的黑暗裡似乎一下子擠滿了人。我聽到腳步聲。四周的牆壁正在消失。有什麼東西在我上方高高聳起,越來越高,無邊無際。我的身體被徹底穿透,一種摸不著的東西將我團團圍住。我在黑暗裡僵成一團,而且我能感覺到它,清澈透明,尖利無比,正在將空氣擠走。我可以聽到遠處傳來的心跳聲。我集中心神,用我剩下的全部力量,等待著臨終劇痛的到來。但它並沒有到來。我只是不斷縮小,而同時,那看不見的天空,那看不見的地平線,那沒有形狀、沒有雲彩、沒有星星的虛空,不斷退縮膨脹,將我化為了它的中心。我拼命想要爬進我身子底下的東西裡,但我身體下面已空無一物,黑暗中也不再隱藏著任何東西。我握緊拳頭,想要捂住我的臉,但我的臉已不復存在。我的指頭一下子便穿了過去。我想要拼命呼喊、號叫……

  房間裡一片藍灰色。家具、書架和牆角仿佛全都是用粗粗的灰暗線條勾畫而成,只有輪廓,沒有自己的顏色。窗外的寂靜中是一片明亮無比的珍珠般的白色。我全身被汗水浸得透濕。我朝身旁瞥了一眼,她正注視著我。

  「你的胳膊是不是麻了?」

  「什麼?」

  她抬起頭。她的眼睛和房間是同一種顏色—灰色,在她烏黑的眼睫毛之間熠熠生輝。我感覺到了她耳語時溫暖的氣息,然後才聽懂了她的話。

  「沒有。哦,實際上是有點兒。」

  我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頭——我的手是有點麻,然後用另一隻手緩緩地把她拉向我的身邊。

  「你剛才在做噩夢。」她說。

  「做夢?哦,沒錯。你沒睡覺嗎?」

  「我也不知道。也許沒有吧。我不困。但你應該睡覺。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我閉上雙眼。我可以感覺到她舒緩而平穩的心跳,而我自己的心跳則更慢一些。不過是個道具,我心想。但現在任何事情都不會讓我感到驚訝,甚至包括我自己的無動於衷。我早已超越了恐懼和絕望。我已經走得更遠,我的所在之處還無人曾經涉足。我用嘴唇輕輕地吻著她的脖頸,慢慢向下移動,直到肌腱之間那個小小的凹處,那兒的皮膚就像貝殼的內側一樣光滑。在那兒也可以感覺到脈搏的跳動。

  我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沒有曙光,沒有柔和的晨曦,地平線上閃耀著一種電光般的藍色光芒。第一束光線像一顆槍彈似的穿過房間。突然間,鏡子、門把手和鍍鎳管道上全都閃爍著彩虹般五彩繽紛的反光。光線似乎在猛擊它遇到的每一個表面,就像是在試圖掙脫束縛,衝破這個狹小的房間。這一切已令人無法直視。我轉過身。哈麗的瞳孔已經自動收縮,灰色的虹膜沖著我的臉。

  「已經到白天了嗎?」她問道,聲音無精打采,好像半睡半醒。

  「這裡總是這樣,親愛的。」

  「那我們呢?」

  「我們怎麼了?」

  「我們要在這兒待很久嗎?」

  我想要笑出聲。但一種模糊不清的聲音從我胸膛迸發而出,根本不像是笑聲。

  「我想時間可能不短。你不希望這樣嗎?」

  她的眼皮沒有抽動。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她在眨眼嗎?我不能肯定。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胳膊上露出了一塊小小的粉紅色三角瘢痕。

  「你幹嗎這樣盯著我?」

  「因為你很美。」

  她微微一笑,但只是出於禮貌,對我的讚美表示感謝而已。「真的嗎?可是你看我的樣子就好像……就好像……」

  「好像什麼?」

  「就好像你在尋找什麼。」

  「別瞎扯了!」

  「不,就像是你以為我有什麼不對勁,或者是有什麼事情瞞著你。」

  「根本沒那回事。」

  「你這樣一口否認,那就說明被我說中了。不過隨你吧。」

  在火光耀眼的窗戶外面,一股無生命的藍色熱浪正在形成。我用手遮著眼睛,四下尋找我的墨鏡。墨鏡在桌上。我跪在床上,把墨鏡戴上,然後在鏡子裡看到了她的映像。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我又重新在她身邊躺下,她對我微微一笑。

  「那我呢?」

  我突然明白了。

  「墨鏡?」

  我起身下床,開始在窗戶旁邊的桌子抽屜裡翻找。我找到了兩副,都太大。我把墨鏡遞給她。她把兩副都試了一下,結果都滑到了她鼻樑的半中央。

  伴隨著一陣拖得很長的摩擦聲,遮陽板開始下降。片刻之後,整個觀測站內部陷入了黑夜之中,就像一隻縮進殼裡的烏龜。我摸索著替她摘下墨鏡,和我的一起放在了床下面。

  「我們現在幹什麼?」她問道。

  「幹晚上該幹的事—睡覺。」

  「克裡斯。」

  「什麼事?」

  「我也許應該給你換一塊紗布。」

  「不用,沒必要。沒必要……親愛的。」

  這句話說出口,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裝模作樣,但我在黑暗中摟住了她苗條的脊背,感覺到她在發抖,這時我突然相信了她。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突然間我覺得是我在欺騙她,而不是她在欺騙我,因為她只不過是她自己而已。

  然後我又睡著了幾次,但每次都被一陣痙攣驚醒。最後,我怦怦直跳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我緊緊擁抱著她,渾身疲憊不堪。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額頭和臉頰,看我有沒有發燒。這的確是哈麗。不可能有另一個更真實的哈麗了。

  這個念頭在我腦中閃過之後,我的內心馬上發生了某種變化。我不再掙扎,幾乎馬上就進入了夢鄉。

  我被溫柔的觸摸喚醒,額頭上有一種舒適的涼意。我躺在那裡,臉上蓋著某種濕潤而柔軟的東西,正在被慢慢揭開。我看見哈麗的面孔俯在我的上方。她用雙手把多餘的液體從紗布中擠到一隻瓷碗裡,碗旁邊放著一瓶治燒傷的藥水。她沖我微微一笑。

  「你睡得可真香。」她說道,然後把紗布放回到我的臉上。「疼嗎?」

  「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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