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二七


  問:這是什麼意思?

  貝爾東:請聽我解釋。一開始我還一下子說不上來。過了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他的個頭非常之大,用巨大這個詞可能都不足以形容。他幾乎有四米高。我記得很清楚,當飛機起落架碰到海浪時,他的臉比我的臉要稍高一些,而儘管當時我是坐在駕駛艙裡,我一定也比海面要高出足足三米。

  問:如果他個頭那麼大的話,你怎麼知道他是一個孩子?

  貝爾東:因為他是一個很小的小孩子。

  問:貝爾東,你難道不覺得這個回答很不符合邏輯嗎?

  貝爾東:不,完全沒有,因為我看到了他的臉。除此之外,他的身體比例也跟小孩子一模一樣。在我眼裡,他看上去……幾乎就像是一個嬰兒。不,這樣說有些過分,也許有兩三歲吧。黑頭發,藍眼睛,兩隻眼睛非常之大!而且他還光著身子,一絲不掛,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兒。他渾身濕漉漉的,或者更準確地說,黏糊糊的,他的皮膚還閃著光。

  這幅景象讓我心驚膽戰。我不再相信這是海市蜃樓,我已經看得過於真切。他在隨著波浪一起一伏,但同時他自己也在動彈,真是噁心極了!

  問:為什麼說噁心?他在做什麼?

  貝爾東:他看上去就像是博物館裡的玩偶,但是個活的玩偶。他正在張嘴閉嘴,做著各種各樣的動作,非常噁心。沒錯,因為這些動作並不是他自己的。

  問: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貝爾東:我離得最近的時候也就是十幾米,也許二十米要更準確一些。我已經提到過他的個頭有多大,而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看得非常清楚。他的雙眼炯炯有神,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可是那些動作,就好像是有人在試著……就好像是有人在初次嘗試一樣……

  問:你能更詳細地解釋一下嗎?

  貝爾東:恐怕不能。這只是我的印象。一種直覺。我當時並沒有細想。那些動作很不自然。

  問:你想說的是不是,比如說,他胳膊的某些動作是人類手臂無法做到的,因為人體關節的活動範圍有一定的限制?

  貝爾東:不,我說的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那些動作毫無意義。通常任何動作都有一定的意義,有著某種目的……

  問:你這樣認為嗎?嬰兒的動作不一定非得有什麼意義。

  貝爾東:這一點我知道。嬰兒的動作是混亂的,不協調的,沒有特定目的。而這些動作則是……噢,我知道了!它們很有條理。是按照一定的順序,分成一組一組進行的,就好像是有人在試著瞭解小孩子的胳膊可以用來做什麼,他的軀幹和嘴巴可以用來做什麼。最糟糕的是他的臉,我猜這是因為臉是整個身體最具表現力的部分。那張臉就像是一張……不,我不知道該如何來形容它。那張臉是活的,沒錯,但不是一張人臉。我的意思是,他的五官基本上和人臉一樣,包括眼睛、膚色等等,可是眼神和表情則一點都不像。

  問:這些表情看上去很痛苦嗎?你知道癲癇病人發作時臉上是什麼表情嗎?

  貝爾東:我知道,我見過癲癇病人發作。我明白。不,這可完全不同。癲癇病發作時,病人會抽搐痙攣,但這些動作則是完全流暢和連續的,很優雅,甚至可以說像音樂一般優美。我想不出別的詞來形容。還有那張臉,那張臉也是一樣。一張臉不可能有一半看上去很高興,而另一半卻充滿了悲傷,或者有一半看上去很嚇人或是很害怕,而另一半卻興高采烈或是別的什麼類似的表情。但在這個孩子身上卻正是這樣。不僅是這樣,這些動作和表情變化的速度也快得驚人。我在那兒只待了片刻,大概就十秒鐘吧,我甚至不敢肯定有那麼久。

  問:你的意思難道是說,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看到了所有這一切?再說,你怎麼知道這段時間有多長呢,你看表了嗎?

  貝爾東:沒有,我沒有看表,但我有16年的飛行經驗。在我們這一行,你必須能夠把時間估計得準確到秒,我指的是很短的時間,這完全是一種本能。降落時就需要這種能力。不管周圍環境如何,如果一個飛行員不能準確判斷出某個特定現象的持續時間是五秒還是十秒,那麼這個飛行員就不合格。對觀察能力的要求也是一樣。這種能力需要多年的磨煉,以便在最短的時間裡捕捉到周圍的一切。

  問:你所看到的就是這些嗎?

  貝爾東:不,但是其他東西我記得沒有這麼詳盡。我猜想這裡的信息量對我來說可能太大,我的大腦就像是被塞住了一樣。濃霧開始降臨,而我一定是向上爬升了。一定是這樣,但我記不得自己是怎麼爬升的,也記不得是在什麼時候。這是我一生中頭一回差點發生墜機事故。我的雙手不停地顫抖,以至於連方向舵都把握不好。我記得自己好像是在向基地大聲呼叫,儘管我知道無線電通信中斷了。

  問:這個時候你有沒有試圖返回基地?

  貝爾東:沒有,因為當我終於爬升到極限高度之後,我想到費希納可能就在下面某個空洞裡面。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但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我心想,既然有這麼奇異的事情發生,那麼找到費希納也不無可能。於是我決定盡可能把濃霧裡的那些空洞全都搜索一遍。但是到了第三次,當我看到了下面的東西,然後將飛機重新拉起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已無法再堅持下去。我做不到。我必須承認,而且這件事大家也知道,我當時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在駕駛艙裡吐了起來。我以前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我從來沒有過噁心想吐的感覺。

  問:貝爾東,這是一種中毒症狀。

  貝爾東:也許吧,我不知道。但我第三次看到的那些東西,並不是我瞎編的,而且也不是中毒造成的。

  問:你怎麼知道?

  貝爾東:那不是幻覺。幻覺是由我自己的大腦產生的,對吧?

  問:沒錯。

  貝爾東:正是如此。但是我的大腦是不可能產生出這些東西的。絕無可能,我的大腦不可能具有這種能力。

  問: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貝爾東:我首先必須知道,對於到目前為止我所講過的話,委員會將如何看待。

  問: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貝爾東:對我來說,這一點至關重要。我已經說過,我所看到的東西令我終生難忘。如果委員會認為我所說的哪怕有1%能夠令人信服,因此有必要開始對這片海洋進行相應的研究,那麼我就會把一切全都講出來。但是如果委員會準備把我所講的一切全都當成因幻覺而說出的胡話,那麼我就一句話都不會再多講。

  問:為什麼?

  貝爾東:因為我幻覺的內容,不管多麼恐怖,都是我個人的私事,而我在索拉裡斯星上的經歷則不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