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二四


  我沒有作聲。

  「觀測站,」他輕輕地說道,「其結果就是索拉裡斯觀測站。」

  「可是……這究竟怎麼可能呢?」我遲疑地問道,「畢竟你和薩特裡厄斯兩個人都不是罪犯……」

  「你好歹是個心理學家啊,凱爾文!」他不耐煩地打斷了我,「誰沒有過那樣的夢想?那樣的想像?你想想看……某個戀物癖,他愛上了,這麼說吧,他愛上了某條髒兮兮的內褲,而且不惜冒著生命危險,想盡一切辦法要把這片他摯愛的噁心布料弄到手。這一定很好笑,對吧?他對自己渴望的對象感到厭惡,但同時又如癡如狂,隨時準備為它冒生命危險,他的這種戀情可能不亞於羅密歐對朱麗葉的感情……這種事情的確會發生,這是不可否認的。可是想必你也明白,還有某些其他東西……某些其他情形……沒有人敢將其變為現實,只能在自己的腦海裡進行排演,不管是出於一時的困惑、墮落還是瘋狂,隨便你把它稱作什麼。而緊接著,思想就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就是這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我無意識地重複道,聲音沉悶無力。我的腦袋裡嗡嗡直響。「可是……可是觀測站?這和觀測站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一定是在裝糊塗吧。」他咕噥道,一邊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著我,「我剛才一直都在講索拉裡斯,只有索拉裡斯,沒有別的。如果這跟你的期望有很大出入的話,那可不能怪我。再說了,你自己也經歷了不少事情,所以至少可以聽我把話講完。

  「我們飛向太空,做好了一切準備,也就是說,準備好承受孤獨,準備好艱苦工作,準備好自我犧牲,準備好面對死亡。出於謙虛,我們不會大聲宣揚,但有時我們的確會想,我們自己很了不起。而與此同時,我們並不想征服宇宙,我們只想盡可能地拓展地球的邊界。對我們來說,有的星球就像撒哈拉大沙漠一樣炎熱乾燥,還有的星球就像南北極一樣冰雪覆蓋,或是像巴西的叢林,一幅熱帶景象。我們奉行人道主義,有著崇高的理想。我們沒有征服其他種族的打算,而是只想向他們傳授我們的價值觀,並吸取他們的文明傳統作為回報。

  「我們把自己看作『神聖接觸的騎士』。而這又是一個謊言。我們尋找的是人,而不是任何其他東西。我們不需要其他世界。我們需要的是鏡子。我們不知道該拿其他世界來做什麼。一個世界對我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它已經足以讓我們感到窒息。我們渴望找到自己理想化的形象:它們必須是比我們的地球更完美的地球,比我們的文明更完美的文明。我們期望在其他世界身上找到我們自己原始過去的影子。與此同時,有些另一面的東西我們卻拒絕承認,拼命辯駁。歸根結底,我們從地球上帶來的並不僅僅是美德的精華,並不僅僅是人類的英雄典範!我們來到這裡,帶來的是我們真正的自我,而當對方向我們展示出事實真相時,也就是我們閉口不談的那部分,我們便無法接受這一現實!」

  「那麼它究竟是什麼呢?」我耐心地聽他講完,然後問道。

  「就是我們想要的東西:和另一種文明的接觸。這種接觸我們現在已經有了!那就是我們自己怪物般的醜陋,我們自己滑稽的醜態和深深的恥辱,就像在顯微鏡下一樣一覽無餘!」

  他顫抖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怒。

  「那麼你認為是……這片海洋?是它幹的?但是為什麼呢?暫且不提它是怎麼做到的,看在上帝的分上,為什麼?!難道你覺得它是想玩弄我們?或是想懲罰我們?!這可真是再原始不過的魔鬼學說了!一個巨大的惡魔佔據了整整一個星球,向科學考察隊成員派遣女妖,好以這種方式來滿足其邪惡的幽默感!你不可能真的相信這種十足的無稽之談吧?!」

  「這個惡魔可一點都不愚蠢。」他咬著牙咕噥道。我驚訝地看著他。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那就是他可能終於精神崩潰了,儘管在觀測站裡發生的這些事情無法用發瘋來解釋。反應性神經病……?正當我這樣想著的時候,他輕聲笑了起來,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你是在給我做診斷嗎?先等等吧。其實你所體驗到的這點根本算不上什麼,你還沒有真正嘗到苦頭呢!」

  「哦,這麼說這個惡魔還對我起了憐憫之心。」我回敬道。我對這番談話開始感到厭煩。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你是不是想要我告訴你,這幾萬億噸的變形原生質正在策劃某種對付我們的計劃?也許根本就沒有任何計劃。」

  「你這是什麼意思,沒有任何計劃?」我驚訝地問道。斯諾特的臉上仍帶著微笑。

  「你應該知道,科學所關心的只是事情發生的過程,而不是事情發生的原因。那麼,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呢?啊,它是在X射線實驗之後八九天的時候開始的。也許是海洋受到了輻射之後,在用另一種輻射做出反應,也許是它用這種輻射探測了我們的大腦,使我們的大腦釋放出某種精神包囊。」

  「包囊?」

  這開始引起了我的興趣。

  「對,就是與頭腦中其他部分分離開來的那些心理過程,記憶中某些被封閉、抑制、包圍起來的火種。而這片海洋把它當成了一種配方,一種建築藍圖……你也知道,腦苷脂的核酸化合物是大腦記憶活動的物質基礎,而它和染色體的非對稱晶體在結構上極為相似……歸根到底,具有遺傳性的原生質便是『擁有記憶』的原生質。它把這些包囊從我們身上拿去,將其記錄下來,然後,嗯,你也知道接下來發生的是什麼事情。可它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哈!不管怎樣,它這樣做的原因並不是為了消滅我們。對它來講,消滅我們要容易得多。憑藉它的技術能力,它想幹什麼都行,比如說,用和我們長得一模一樣的替身來對付我們。」

  「啊!」我叫了一聲,「我第一天晚上剛到的時候把你嚇壞了,原來就是因為這個啊!」

  「是的。不過,」他又補充道,「它也許已經這樣做了。你怎麼知道我還是兩年前來到這裡的那只『老鼠』?」

  他輕聲笑了起來,就好像我不知所措的樣子讓他得到了天知道什麼樣的滿足,但他很快就收斂起了笑容。

  「不,不,」他咕噥道,「沒有這種事就已經夠我們受的了……這些客人和我們之間可能還有其他區別,但我只知道一點,你和我都能被殺死。」

  「而他們就不能?」

  「我建議你不要去嘗試。那種景象真是太可怕了!」

  「用什麼都不行?」

  「我不知道。總之,毒藥、刀子、繩子等都不管用……」

  「原子爆能槍呢?」

  「你願意冒這個險試一試嗎?」

  「我拿不准。如果你能肯定他們的確不是人的話。」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的確是人。從主觀上講,他們是人。他們一點都不瞭解自己的……來歷。這你一定已經注意到了吧?」

  「沒錯。那麼……這又作何解釋?」

  「他們身體的再生速度快得驚人。我跟你講,就在你眼前,快得簡直不可思議。然後他們就重新開始,表現得就像……就像……」

  「像什麼?」

  「就像我們對他們的印象,我們腦子裡的記憶,被用來……」

  「沒錯,真是這樣。」我表示同意。燒傷藥膏從我被灼傷的臉上滴下來,落在我的胳膊上,但我沒有去理會。

  「吉巴裡安知道嗎?」我突然問道。他仔細地注視著我。

  「你的意思是說他知不知道我們知道的這些?」

  「是的。」

  「幾乎可以肯定。」

  「你怎麼知道,他告訴你了嗎?」

  「沒有,但我在他房間裡找到了一本書……」

  「《小偽經》?!」我一聲驚呼,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沒錯。你怎麼會知道?」他問道,好像突然非常不安,他的雙眼就像是要把我看穿。我搖了搖頭。

  「別緊張,」我說道,「你也看到了,我被燒傷了,但一點都沒有再生,對吧?他的房間裡有一封給我的信。」

  「真的嗎?一封信?上面都說了些什麼?」

  「沒幾句話。其實就是一張便條,算不上一封信。上面只有兩條參考書目,一條是《索拉裡斯學年刊》第一卷的附錄,另一條就是這本《小偽經》。它究竟是什麼東西?」

  「是一件老古董,可能和這一切有些關係,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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