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二五一


  這年夏天,卡拉的哥哥埃裡克奄奄一息地回來了。他在蘇聯的勞動營裡染上了結核病,因為病得無法工作,他被放出了勞動營。他在外面露宿了幾個星期,靠坐貨運列車和搭便車回到了德國。回到馮·烏爾裡希家時,他光著腳,衣服破破爛爛的。他兩頰深陷,像個骷髏頭。

  但他沒死。也許是因為和愛他的人在一起,也許是因為天氣慢慢暖了起來,也許是因為得到了足夠的休息,他的身體漸漸恢復過來了。他的咳嗽漸漸好轉,已經有精力在家裡忙活些家務了。他把砸破的玻璃都給補上,把房頂的瓦片都給排好,把堵塞的水管都給疏通了。

  弗裡達·弗蘭克撞上了好運。

  路德維希·弗蘭克在毀滅工廠的空襲中喪生。在那以後,弗裡達和母親與其他所有人一樣貧困。不過弗裡達很快在美國佔領區當上了護士。去那沒多久,她就告訴卡拉,幾個美國醫生讓她把他們多餘的食物和香煙拿到黑市上賣,換上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其中一些她可以截留下來給自己用。之後,她每週帶著一小籃子東西出現在卡拉的家裡:保暖的衣物,蠟燭,手電筒電池,火柴,肥皂,食物——培根,巧克力,蘋果,米飯,還有黃桃罐頭。茉黛把食物分成幾份,分給卡拉其中的兩份。卡拉毫不猶豫就接受下來,不是給自己吃,而是給剛生下來的寶寶瓦利①吃。

  ﹛① 瓦利,沃爾特的昵稱。﹜

  沒有弗裡達從非法渠道弄來的食物,瓦利不可能長得這麼好。

  瓦利長得很快。出生時的黑髮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毛茸茸的金髮。六個月大的時候,瓦利的眼睛顏色越來越接近茉黛的綠眼珠了。臉蛋成型以後,卡拉注意到,小傢伙的眼角上斜,她覺得他的父親很可能是個西伯利亞人。卡拉已經記不清強暴她的那幾個人了,大多數時候,她都閉著眼睛。

  她不再恨那些人了。這種感覺很奇怪,但又十分自然。她很高興能擁有瓦利,不再去多想過去發生的那些事了。

  麗貝卡被瓦利吸引住了。儘管才十五歲,但麗貝卡卻開始有了母性,她非常希望幫助卡拉為瓦利洗澡,為他穿衣服。她經常和瓦利一起玩。一看到她,瓦利就開心地笑開了。

  埃裡克覺得身體完全恢復以後,馬上加入了共產黨。

  卡拉非常不解。在蘇聯吃了這麼多苦,埃裡克為何還會加入共產黨呢?但她很快就發現,埃裡克講起共產主義的那副認真勁和他十年前闡述納粹主義時完全一樣。卡拉只能希望這次他的幻滅不要來得如此之快。

  同盟國希望德國重新建立民主政體,柏林的選舉將在1946年的下半年進行。

  卡拉覺得,只有把權力交給人民,柏林才能回到正常的軌道上,因此她決定支持社會民主黨。但柏林人很快發現蘇聯佔領軍對民主有著獨特的看法。

  十一月,奧地利的選舉結果,把蘇聯人嚇壞了。奧地利共產黨人本打算和社會黨平起平坐,結果在一百六十五個議席中卻只佔據了四席。選民們似乎覺得,共產主義和紅軍的暴虐是一碼事。沒有經歷過民主選舉的克里姆林宮顯然沒料到這一點。

  為了防止在德國出現同樣的結果,蘇聯建議共產黨人和社會民主黨人聯合起來組成聯合陣線管理國家。在巨大的壓力面前,社會民主黨拒絕了這個建議。在德國東部,蘇聯開始像1933年的納粹那樣大肆抓人了。在東德,共產黨和社會民主黨被迫實現了聯合。但柏林的選舉是由四個盟國監督進行的,這裡的社會民主黨不需要和共產黨聯合執政。

  天氣溫暖以後,卡拉重新開始排隊領取食物。她用枕套包住瓦利,帶著他一起去——瓦利沒有嬰兒穿的衣服。一天早晨,卡拉在離家幾個街區遠的地方領土豆時,吃驚地發現弗裡達坐在一輛美國軍用吉普的副駕駛座上。中年的光頭司機親了親弗裡達的嘴唇,弗裡達從車上跳了下來。她穿著藍色無袖裙和一雙新鞋子。下車以後,弗裡達便拿著小籃子匆匆前往馮·弗裡達家了。

  卡拉瞬間明白了一切。弗裡達的東西不是黑市上來的,也沒有所謂的以物易物的醫生們。她成了美國軍官包養的情婦。

  這在當時並不鮮見。許多德國的女孩子面臨著這樣的選擇:看著你的家人挨餓,還是和一個大方的軍官睡覺。法國女人在法國被德國佔領時也做過同樣的事情。留守在德國的軍官夫人們談到這種事的時候都憤恨不已。

  但卡拉還是很吃驚。她以為弗裡達很愛海因裡希,不會做出這種事來。他們原本打算生活一上正軌就馬上結婚。卡拉覺得一陣心寒。

  排到隊首,買到自己的配額土豆後,卡拉就匆匆回家了。

  她在樓上的客廳見到了弗裡達。埃裡克打掃完房間以後,正在往窗戶上貼報紙。沒有玻璃的話,報紙是最能禦寒的。窗簾早就當床單用了,但客廳的大多數椅子還保留著,只是椅套有些褪色。家裡的大鋼琴還保存得很完好。一個蘇聯軍官看到了這部鋼琴,說第二天要用吊車來拉走,但他卻並沒有再來。

  看到卡拉,弗裡達立刻接過了卡拉抱著的瓦利,對他唱起歌來。「A,B,C,小貓咪在雪地裡跑。」根據卡拉的觀察,沒有孩子的麗貝卡和弗裡達都很溺愛孩子,但逗弄一會兒就沒耐性了。自己生過小孩的茉黛和艾達儘管也很喜歡瓦利,但會用切實可行的方法照料他。

  弗裡達打開琴蓋,示意瓦利在她唱歌的時候按琴鍵。這架鋼琴已經有好幾年沒人彈奏了:茉黛的最後一個學生約西姆·科赫死了以後,就再也沒人彈過它了。

  過了一會兒,弗裡達問卡拉:「今天你很沉默,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知道你帶給我們的食物是從哪兒來的了,」卡拉說,「不是黑市交易來的,對嗎?」

  「怎麼會!」弗裡達說,「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今天早晨,我見你跳下了美軍的一輛軍用吉普車。」

  「希克斯上校順便帶了我一程。」

  「他親吻了你的嘴唇。」

  弗裡達把視線移開了。「早點下車就好了,我應該在美國佔領區下車的。」

  「弗裡達,你準備拿海因裡希怎麼辦?」

  「他不會知道的。我發誓我今後會更小心一點。」

  「你還愛他嗎?」

  「當然愛他,我們還準備結婚呢!」

  「那你為什麼……?」

  「我過夠苦日子了!我想穿上漂亮的衣服去夜總會跳舞。」

  「你才不是這種人,」卡拉堅定地說,「弗裡達,我們是這麼久的朋友了,你騙不過我,快告訴我實話!」

  「實話嗎?」

  「是的,請告訴我實話。」

  「你確定嗎?」

  「非常確定。」

  「我是為瓦利這樣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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