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六九


  萊米托夫笑了。「別喪氣,這份情報還是很有價值的。我們在西班牙有自己的間諜——『自願』加入國際縱隊的蘇軍軍官和士兵們。他們可以替我們調查。」他拿起一支紅頭的鉛筆,在紙上公公正正地寫了行一小字,對沃洛佳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沃洛佳知道萊米托夫是在下逐客令,於是朝門邊退了過去。

  萊米托夫問:「你今天見過馬庫斯了嗎?」

  沃洛佳轉過身:「我們遇上了麻煩。」

  「一看你被打破的嘴唇,我就猜出來了。」

  沃洛佳把這天發生的事告訴萊米托夫。「這樣一來,馬庫斯這條線算是徹底斷了,」他說,「但當時我實在想不出還能怎麼做了。我要告訴內務人民委員會的人,馬庫斯是我們的線人,威脅他們離開嗎?」

  「當然不能,」萊米托夫說,「他們這種人完全不可信任。永遠別告訴他們任何事。別慌,你還沒失去馬庫斯,你可以輕易地把他爭取回來。」

  「怎麼爭取?」沃洛佳不理解,「他恨我們所有人。」

  「再一次逮捕伊莉娜。」

  「什麼?」沃洛佳嚇壞了。難道伊莉娜受的折磨還不夠多嗎?「那他就更恨我們了。」

  「告訴他如果不繼續合作,我們就再審問一次伊莉娜。」

  沃洛佳儘量掩飾著自己的反感。不能在萊米托夫面前顯得過於軟弱和神經質。另外,他也認為萊米托夫的戰術的確能奏效。「好吧。」他違心地說。

  「下不為例,」萊米托夫說,「告訴他我們會用點著的煙頭燙她的陰部。」

  沃洛佳覺得自己簡直要吐了。他使勁咽了一口唾沫,說:「好主意,我這就把她抓來。」

  「明天去最好,」萊米托夫說,「凌晨四點去抓,這樣做能造成最強的震懾效果。」

  他在走廊裡站了好一會兒,感覺都快要站不住了。一個路過的職員好奇地盯著他看,他只好邁開步子離開了。

  他會去逮捕伊莉娜,但不會去折磨她:給她一些威脅已經足夠了。她顯然會認為自己會被再折磨一次,那會讓她嚇破了膽。沃洛佳覺得,如果自己是伊莉娜的話,也許會被嚇瘋的。加入紅軍時,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要做這種事。他知道當兵要去殺人——可折磨年輕姑娘就是另一回事了。

  辦公樓裡的人下班了,燈已經熄了,人們戴起帽子出現在走廊上。下班時間到了。沃洛佳回到辦公室以後,給軍事警察處打去了電話,讓他們安排一組人和他在第二天一早三點半會合,一起去逮捕伊莉娜。然後他穿上大衣,搭電車回家。

  沃洛佳和父母,格雷戈裡和卡捷琳娜,以及十九歲尚未大學畢業的妹妹安雅住在一起。在電車上他琢磨著是否要把這件事講給父親聽。他想這樣問父親:「在社會主義的今天,我們還必須去折磨無辜的群眾嗎?」但他知道父親會怎麼說。父親會說為了對付資本主義社會的代理人和這些國家的間諜,暫時的專政是必要的。他也許會進一步追問:「什麼時候才能棄絕這類可怕的刑罰呢?」父親自然答不上來,沒有任何人能答得上來。

  從柏林回來以後,別斯科夫一家住進了也被稱為河堤公寓的政府公寓。政府公寓和克里姆林宮隔河相望,裡面住的都是蘇維埃的精英。公寓採取了結構主義風格,裡面有五百多套房子。

  沃洛佳朝樓門口站崗的軍警點了點頭,然後穿過底樓大廳——大廳非常龐大,晚上有時甚至會開爵士樂隊伴奏的舞會——然後乘電梯上去了。公寓裡配有電話,還長期供應熱水,從蘇聯人的標準來看是超豪華了,但遠不如他們在柏林住的公寓溫馨。

  母親在廚房裡做飯。雖然卡捷琳娜廚藝一般,也不擅長整理,但沃洛佳的父親卻很愛她。1914年在聖彼得堡,他把她從一個不懷好意的警察手裡救了下來,自那以後,他就一直深愛著她。沃洛佳覺得四十三歲的母親還非常漂亮,在外交際時,她總是穿得比其他蘇聯女子時髦一點點——但她小心地不讓自己顯得過於西化,以免犯了莫斯科官場上的大忌。

  「你的嘴怎麼受傷了?」母親吻了他,問道。

  「沒事。」沃洛佳聞到了雞肉的香味,「有客人要來嗎?」

  「安雅要帶男朋友回來。」

  「啊,是個學生嗎?」

  「我想應該不是。我沒問是那人是幹什麼的。」

  沃洛佳很高興。他很喜歡自己的這個妹妹,但也知道她並不漂亮。她又矮又胖,總是穿著單一色調的衣服。她沒交過什麼男朋友,能有男孩願意和她一起回家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他回到房間,脫下大衣,把臉和雙手好好地洗了一把。他的嘴唇幾乎快好了:馬庫斯下手並不重。擦乾雙手時他聽見家門口傳來了人聲,心想一定是安雅和她的男朋友到了。

  他穿了件保暖的羊毛開衫,離開自己的房間走進餐廳。安雅和沃洛佳早晨剛見過的賊眉鼠眼的男人坐在桌旁。「哦!」沃洛佳驚呼一聲,「怎麼是你啊!」

  安雅的男朋友正是逮捕伊莉娜的內務部特工伊利亞·德沃爾金。德沃爾金這時沒有喬裝打扮,穿著黑西裝和一雙高檔的靴子。他吃驚地看著沃洛佳。「對啊——你也姓別斯科夫,」他說,「先前我怎麼沒想到呢?」

  沃洛佳看向安雅:「別告訴我,這個人就是你的男朋友。」

  安雅氣惱地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沃洛佳說:「我們今天早些時候見過面。他把鼻子鑽到不該鑽的地方,壞了軍隊的一項重要任務。」

  「我只是恪盡職守。」說完,德沃爾金又用袖子擦了擦鼻尖。

  「恪盡職守?說得可真好聽!」

  卡捷琳娜插話以緩和氣氛。「別把工作上的事帶回家,」她說,「沃洛佳,給我們的客人倒上杯伏特加。」

  沃洛佳問:「真要給他倒嗎?」

  卡捷琳娜目光中冒著怒火:「讓你倒你就倒!」

  「好吧。」沃洛佳不情願地從架子上拿下酒瓶。安雅從櫥櫃裡拿出酒杯,沃洛佳往杯子裡斟滿了伏特加。

  卡捷琳娜拿起一個杯子,說:「重新給你們介紹一下吧。伊利亞,這是我兒子弗拉基米爾,我們都叫他沃洛佳。沃洛佳,這是安雅的朋友伊利亞,伊利亞今天專程來我們家吃晚飯。你們兩個握握手吧。」

  沃洛佳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和伊利亞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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