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人鼠之間 | 上頁 下頁
一


  ▼人鼠之間

  在索萊達往南幾公里的地方,薩利納斯河往山腳下輕探,形成一灣幽深的碧潭。潭水相當溫暖,因為河水要淌過陽光下的金沙,才會抵達狹長的深池。在河岸一側,金黃色的山丘綿延而上,延伸至嶙峋堅挺的加比蘭山脈。在河谷的另一側,水邊長滿樹木:柳樹每逢春季便鮮嫩瑩綠,低枝上掛滿前一年漲潮時留下的碎葉殘枝;懸鈴木的白色樹枝上遍佈斑點,斜斜地垂在潭水上方。積在樹底下的落葉厚而鬆脆,一隻小蜥蜴跑過都能引起哢嚓哢嚓的迴響。野兔會在傍晚時鑽出灌木叢,趴到河岸上乘涼。潮濕的沙灘上有浣熊夜晚活動的爪印,農場犬柔軟的掌印,還有野鹿半夜來飲水時留下的楔形蹄痕。

  柳樹和懸鈴木叢中有一條人為踩出的小徑。農場的孩子們走過小徑到水潭中游泳,疲憊的流浪者在傍晚走下公路,走過小徑到水邊紮營。一棵高大的懸鈴木上長了條水平的矮枝,樹枝表面早已被人坐得光滑無比,旁邊有一攤經由無數篝火積累起來的灰燼堆。

  炎熱夏日的傍晚,林間吹起一股微風。樹林的影子爬上山坡,逐漸向山頂靠近。野兔趴在沙灘上,安靜得像一群灰色的小石雕。一陣踩踏懸鈴木鬆脆落葉的腳步聲從州內公路的方向傳來。野兔無聲地四下逃竄。一隻長腳鷺費力地騰空而起,重重地拍著翅膀飛向下游。一瞬間,這個地方悄無生息。但隨即有兩個男人出現在小徑上,走向碧潭邊的空地。

  他們在小徑上走成一列,到了開闊地帶後仍然一前一後。兩人都穿著工裝褲和配著黃銅紐扣的工裝外套,戴著變了形的黑帽子,肩上扛著緊捆著的毛毯卷。走在前頭的男人身材矮小,步伐敏捷,黝黑的臉上棱角分明,眼睛轉個不停。他整個人都那麼線條清晰:小而強壯的手,精瘦的胳膊,窄而凸起的鼻樑。走在他身後的男人則截然相反:魁梧的身材,毫無特色的五官,淺色的大眼睛,寬厚的溜肩。他像熊拖著熊爪那樣拖著步子,腳步沉重。他的胳膊並不前後擺動,只是鬆弛地垂在身側。

  走在前頭的男人突然在空地上停下,險些被跟在後面的大個子撞倒。小個子摘下帽子,用食指抹了抹裡面的吸汗帶,再彈掉手指上的汗水。大個子扔下毛毯卷,撲到碧綠的潭水邊,直接湊上臉喝起來。他大口大口地喝著水,像馬一樣用鼻孔對著水面噴氣。小個子緊張地走到他身邊。

  「萊尼!」他嚴厲地說,「萊尼,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喝那麼多。」萊尼繼續沖著潭水噴氣。小個子彎下腰,抓住他的肩來回搖晃。「萊尼。你會像昨晚那樣拉肚子的。」

  萊尼把整個頭都埋進水裡,包括頭上戴的帽子。然後他在岸上坐起身來,帽子淌下的水滴在藍外套上,沿著後背流下去。「不錯,」他說,「你也喝點,喬治。好好喝一大口。」他露出快樂的微笑。

  喬治卸下肩上的鋪蓋卷,輕輕放到岸上。「這恐怕不是什麼好水,」他說,「浮渣有點多。」

  萊尼把厚實的大手伸進水裡,轉動手指,掀起一陣陣小浪花。水波向外擴散到水潭對面,又反彈回來。萊尼注視著波紋。「你瞧,喬治。瞧我弄的。」

  喬治在水邊跪下,用手掬起潭水迅速喝了幾口。「味道還行。」他承認,「不過不像活水。不是活水就不能喝,萊尼。」他不抱希望地說,「可你只要渴了,連臭水溝裡的水都喝。」他又捧了把水潑到臉上,用手來回揉搓,下巴和脖子後面也沒放過。然後他戴好帽子,向後坐到河岸上,架起雙腿,抱住膝蓋。萊尼一直看著他,模仿他的動作。他也往後坐到河岸上,架起雙腿,抱住膝蓋。然後他又望向喬治,看自己做得對不對。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更好地遮住眼睛,因為喬治的帽子就是這麼戴的。

  喬治愁眉苦臉地望著潭水。他的眼睛周圍被太陽曬得通紅。他生氣地說:「要不是那個公交司機胡說八道,我們本來可以一路直接坐到農場的。『沿公路往下走一會兒就到,』他說,『走一會兒就到。』可是我們走了將近他媽的六公里,什麼『走一會兒』!他就是不想在農場門口停下,就是這麼回事。他媽的懶得要死,連靠個邊都不行。在索萊達停一下已經算是勞了他媽的大駕了。然後他就把我們踢出來了,說什麼『沿路往下走一會兒』。我敢打賭,絕對不止六公里。真他媽熱。」

  萊尼有些膽怯地看著他。「喬治?」

  「嗯,你要幹嗎?」

  「我們這是去哪兒啊,喬治?」

  小個子猛然扯高帽檐,皺眉盯著萊尼。「你又給忘了,是吧?我又得告訴你一遍,是吧?上帝啊,你個混蛋瘋子!」

  「我忘了,」萊尼輕聲說,「我努力記住的。向上帝發誓,我真的努力了,喬治。」

  「行。行。我再告訴你一遍。反正也沒事幹。還不如就這麼浪費時間,一遍一遍告訴你,然後你再給忘了,然後我再給你講一遍。」

  「真的努力了,」萊尼說,「結果沒用。我還記得那些兔子,喬治。」

  「去他媽的兔子。你唯一能記住的就是兔子。好吧!你給我聽著,這次可得記住了,否則我們就有麻煩了。你記不記得我們在霍華德街的那個鬼地方坐著,盯著那塊黑板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