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
|
|
▼第六章 影印件到此結束,你現在關心的是如何才能繼續讀下去。完整的小說在什麼地方呢?你的目光四下搜尋,然而你立即灰心失望了;這個接待室裡只有書籍的原材料、零配件、有待裝上或卸下的齒輪。現在你明白柳德米拉為何不隨你來了;你現在也擔心越過那條「界線」,擔心喪失做為讀者應與書籍保持的那種特殊關係:把書看成一種成品,一種終止的東西,無需再補充或刪改什麼。但是,卡維達尼亞不停地說服你,即使在出版社這裡也可以真正讀書,這使你感到欣慰。 現在這位老編輯又出現在玻璃門口了。趕快抓住他的衣袖,告訴他你要閱讀《望著黑沉沉的下面》的下文。 「啊,誰知道下文在哪裡呢……馬拉納的全部稿件都不翼而飛了。他的手稿,他的原文,欽布裡語原文、波蘭語原文、法語原文都沒有了。他消失了,這一切都隨之消失了。」 「後來沒有得到他一點消息?」 「得到消息了,他寫過信……我們收到了他許多信……都是些荒誕不經的事情……我不想跟你敘述這些事情,因為我一點也弄不明白。要看他那些信件需要花很多時間。」 「我可以看一下他的信件嗎?」 卡維達尼亞見你執意要刨根問底,同意把「艾爾梅斯·馬拉納博士」的卷宗拿給你看。「您有時間?那好,請您坐在這裡看。然後告訴我您的看法。也許您能看出點名堂來。」 馬拉納總有一些具體原因給卡維達尼亞寫信,例如為自己延遲交稿辯解,請求提前支付稿酬,通報國外新書,等等。這些信件中除事務性的話題外,隱隱可以看到陰謀詭計、故弄玄虛的一些蛛絲馬跡。他不願講明這些陰謀詭計,或者說,為了解釋他為什麼不願多講,他的信變得越來越像狂言囈語。 他的發信地點分散在五大洲各個地方,並且不是通過正常的郵寄方式,而是遇到偶然機會讓人帶到別的地方寄出的,因此信封上貼的郵票並非投寄國的郵票。信件的時間順序也很混亂,因為有些信件援引後來才寫的信件中的話,而另一些信件說要進一步解釋的事卻包含在標注日期早一個星期的信件之中。 他最後的信件中有封信發自「契羅·內格羅」,(好像)是南美洲某個偏僻村莊的名稱。它究竟在什麼地方,在安第斯山脈之中還是在奧裡諾科河流域的森林之中,搞不清楚,因為他對當地風景的一些簡單描寫矛盾百出。你現在看的這封信,外表上像封普通的商務信函,可是鬼知道,一個辛梅裡亞語出版社怎麼會在那個角落裡呢?如果說那些書籍是為少數僑居在南北美洲的辛梅裡亞人出版的,他們可以把世界上最著名的作家的新書翻譯成辛梅裡亞語出版,難道他們對該作家的原著也具有在全世界獨家發行的權利嗎?艾爾梅斯·馬拉納仿佛以他們的代理的身份,建議卡維達尼亞翻譯出版愛爾蘭著名作家西拉·弗蘭奈裡創作的讀者期待已久的新作《在線條交織的網中》。 另一封從契羅·內格羅發出的信函充滿了深情的回憶。他(似乎)轉述了當地的一個傳說,是關於一個被譽為「故事之父」的印第安老人。這位盲老漢不知活了多久,一字不識卻能不歇氣地講述發生在他未曾到過的地方、未曾經歷過的時代的種種故事。這一現象吸引了許多人類學家與靈學家前來考察,證明許多著名作家的小說在出版前幾年已由這位「故事之父」的沙啞的喉嚨一字不差地講述出來了。有些人認為,這位印第安老人就是敘事藝術的源泉,是作家們的作品生長的土壤;另一些人則認為,這位先知由於食用致幻菌,能夠與幻想世界溝通,並能接收來自幻想世界的心理波;第三種人則認為他是荷馬轉世,《一千零一夜》與《聖書》①的作者再現,是亞歷山大·大仲馬,是詹姆斯·喬伊斯。但是也有人反駁說,荷馬無需轉世,因為他從未死亡,幾千年來他一直活著,一直在創作;他不僅是人們尋常歸功於他的那兩部史詩的作者,而且是迄今為止大部分文學名著的作者。艾爾梅斯·馬拉納把錄音機對著這位老人隱居的山洞洞口…… ﹛①《聖書》是有關古代瑪雅神話與文化的極其珍貴的資料。﹜ 但是,一封較早的信件——這封信是從紐約寄出的——證明,馬拉納提供的那些未出版的作品來自其他人。 「文學作品均一化電子創作公司(您從信箋上印的名稱得知這個公司的名稱),總部設在華爾街。自從經濟界離開這條街道上莊嚴的大樓之後,這裡英國銀行式的、教堂一般的建築物外表就變得十分恐怖。我按了一下對講機的按鈕,說道:『我是艾爾梅斯,來給你們送弗蘭奈裡小說的開頭。』他們早就在恭候我了,因為我從瑞士打電報告訴他們說,我已說服這位驚險小說的老作家把他那部寫不下去的小說開頭委託給我,我們的電子計算機可以毫不費力地把它寫下去,我們的計算機有種程序,能根據作者的觀念與寫作特點把原著的素材展開。」 如果我們相信馬拉納從黑非洲某個首都寄出的信中寫的那些話,相信他的冒險精神,那麼他把這些材料帶到紐約的確不容易。 「飛機鑽進了一片乳白色的雲區,我正聚精會神地閱讀西拉·弗蘭奈裡未出版的小說《在線條交織的網中》。各國出版商都貪婪地在尋找本書原稿,卻被我幸運地從作者那裡搞到了。恰巧這時一支短筒衝鋒槍架到我的眼鏡腿上。 「一支手持武器的青年突擊隊劫持了飛機;機內的空氣臭得難聞。我很快發現,他們的主要目的是劫取我這份手稿。這些一定是第二政權組織的青年;這個組織新近吸收的成員我一個也不認識。他們留著絡腮鬍鬚,板著面孔,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我無法辨別他們屬於該運動兩翼中的哪一翼。 「……我不想向你們詳細敘述我們這架飛機搖擺不定的航行,它不停地調頭,從這座機場的指揮塔飛向另一座機場的指揮塔,因為沒有一個機場同意它在那裡降落。最後布塔馬塔裡總統,一個具有人道主義傾向的獨裁者,允許這架汽油已經耗盡的噴氣飛機在他那長滿荊棘的機場凹凸不平的跑道上著陸,並充當在這支極端主義突擊隊與驚慌失措的各大國政府之間進行斡旋的調解人。對我們這些人質來說,待在這空曠的、塵土飛揚的機場上,悶在這鋅板製造的機艙裡,時間變得更長了、更難熬了。藍色的禿鷲正在泥土裡啄食蚯蚓。」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