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三二


  ▼望著黑沉沉的下面

  我用力把塑料袋的口往上拉,只能拉到約約的脖頸處,他的頭還露在外面。另一種辦法就是從他頭部往下套,但是這樣也不能解決問題,他的腳要露在外面。解決的辦法是,讓他膝蓋彎曲。儘管我又踢又踹幫助他,他那雙僵直的腿還是不彎曲。最後我總算把他的腿弄彎了,可塑料口袋也隨之彎曲了,這樣反而更難搬運,他的頭比原先更顯露在外面了。

  「約約,什麼時候我才能真正擺脫你呢?」我沖他說道。我每次翻轉他的屍體時總能看到他那呆滯的面孔,富有魅力的鬍鬚,抹有髮蠟的頭髮和飄在口袋外面的領帶。那些年他趕時髦把領帶露在毛衣外面。要說那是時髦,也許約約趕得晚點,因為當時已經不時髦了,但是他,因為年輕時羡慕人家這樣穿戴,羡慕人家的髮蠟,羡慕人家的絨面黑漆皮皮鞋,便認為這是一個人交了好運應有的模樣,等他也交了好運時,他是那樣興奮,以至忘了看看周圍那些他要模仿的人,他們現在的模樣已經完全改變了。

  髮蠟粘得很牢,就是按著他的頭往口袋裡塞,他的頭髮還像襯帽那樣整整齊齊,至多分成整整齊齊的幾綹,略微有點彎曲。他的領帶結有點歪了,我本能地替他扶正,仿佛領結打歪了的屍體比領結正常的屍體更會引人注目。

  「還得用個口袋套著他的頭。」貝爾納德特說道。我再一次發現,這個姑娘的智力超出她這種社會地位的人能夠具備的智能。

  糟糕的是我們無法再弄到一個大號的塑料口袋。那裡只有一個廚房裡裝垃圾用的塑料袋,橘黃色,可以用來罩在他頭上,但它掩蓋不了這一事實:這是具死屍,裝在口袋裡,頭上罩著個小口袋。

  問題是這樣,我們在這間地下室裡不能待得太久,天亮之前我們得把約約從這裡清除掉。我們開車帶著他到處轉已經兩個小時了,他好似我這個帶活動車篷的汽車中的第三位乘客。許多人已經開始注意我們了,例如那兩個騎自行車的警察。他們靜悄悄騎了過來,正盯著我們看;我們那時正要把他,約約,扔到河裡去(剛才貝爾西橋上好像沒有人),他的頭與手已伸到橋欄杆外面去了。我和貝爾納德特這時只好裝著捶打他的背。「吐吧,老朋友,把你的靈魂也吐出來吧,讓你的思想清醒清醒!」我大聲嚷道,並和貝爾納德特一起一邊一個架著他,把他拖到車上。這時他腹腔裡的氣體洩露出來,放了個響屁,兩個警察哈哈大笑往橋下騎去。我想,約約死後與他活著的時候性格全然不同,變得體貼人了;否則他不會幫助我們這兩個因殺害他而將要走上斷頭臺的朋友。

  後來我們著手搜集塑料口袋與汽油罐。現在只要找個合適的地方就行了。在巴黎這樣的大都市里好像不可能找到適合焚燒屍體的地方,找尋它會浪費許多時間。「楓丹白露不是有片森林嗎?」我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對貝爾納德特說,她已經回到我身邊的座位上了。「告訴我怎麼走,你熟悉路。」我在想,東方發白的時候,也許我們已經跟著運送蔬菜的卡車隊回到城裡了,約約和我的過去都將變成一堆燒焦了的臭烘烘的灰燼留在那裡的鵝耳櫟樹林中。「這樣,」我自言自語地說,「我終於可以相信我的過去已經被焚燒了、忘卻了,好像我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

  我曾多次發現,我的過去壓得我夠嗆,很多人都要跟我算賬,金錢賬或道義賬,比如在澳門時,「玉園」那些姑娘的父母。(我舉例說他們,是因為沒有比這些中國人更難以擺脫的父母了。)我招聘那些年輕女子時,與她們和她們的家長講好條件,支付現金,不讓他們老來纏我;這些父親、母親,長得又瘦又小,穿著白布褲子,提著魚腥味的竹籃子,那個局促勁兒就像是從農村來的,其實他們都住在港口附近。總之,當我覺得過去壓得我夠嗆的時候,我並沒有採取和過去一刀兩斷的辦法,比如換個職業呀,另外找個老婆呀,換個城市或大陸啊(我從這個大陸跑到另一個大陸,走遍了世界),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哪,另交一些朋友哇,做別的買賣呀,另外招攬一些顧客呀,等等。我沒與過去一刀兩斷,這是個錯誤,我發現得太晚了。

  因為那會給我帶來這種後果,使我的過去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重。如果說,過一種生活我都覺得太繁雜了、太紊亂了,那就別提要過許多種生活了。每種生活都有自己的過去,多種生活的過去經常相互糾纏在一起。我每次都喜歡這麼說:「啊,多麼欣慰,把里程計調到零,把黑板上的字擦乾淨。」可是,我來到一個新地方的第二天,零就變成了一個多位數,多到里程計記不下、黑板也寫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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