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二六


  重工業委員會佔用的大樓原是一位發戰爭財的富豪的住宅,革命時被徵用了。這裡的家具闊綽而俗氣,現在又增添了一些官僚機關常見的死氣沉沉的擺設;瓦列裡安諾辦公室裡到處都是中國式閨房中的擺設,如畫有龍的圖案的花瓶、雕漆首飾盒和一組屏風。

  「你想把誰關進這間繡樓裡去呢?一位東方的王后?」

  屏風後面走出一位短髮女郎,上穿灰色綢衫,下穿乳白色褲子。

  「男人的夢幻不會因為革命而改變。」她開口說道。她那挑釁似的連損帶挖苦的聲音與語調,使我認出她就是我在鐵橋上碰上的那位女子。

  「你看,隔牆有耳吧,我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人竊聽……」瓦列裡安諾微笑著對我說。

  「伊琳娜·皮佩林,革命並不反對夢幻哪。」我對她說。

  「革命同樣也不會使我們擺脫噩夢。」她反駁道。

  瓦列裡安諾插話說:「我還不知道你們已經認識呢。」

  「我們是在一次夢境中相遇的,」我說,「那時我們正從一座橋樑上跌落下去。」

  她卻說道:「不對,我們是各做各的夢。」

  「嘿,也有人醒來時待在這種安全的地方,不會感到頭暈吧。」我接著說。

  「暈眩到處都會發生。」她接過瓦列裡安諾剛剛裝好的槍,並把它抽出來,再把眼睛湊近槍管好像要看看槍是否擦拭乾淨;然後甩出轉輪,往彈孔中安放一粒子彈,並打開擊錘,把槍對準自己的眼睛,轉動轉輪。「這槍管倒像個無底洞,能聽見虛無向你發出的召喚,引誘你跳下去,跳進那向你召喚的黑暗之中……」

  「喂,別拿槍開玩笑!」我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可是她把手槍對準我。

  「為什麼?」她說,「為什麼我們婦女不能拿槍,而你們男人可以拿槍呢?真正的革命只有當婦女拿起槍時才會發生。」

  「讓男人們都赤手空拳?同志,你覺得那樣合適嗎?婦女們武裝起來幹什麼呢?」

  「取代你們的位置,讓你們在下邊,我們在上邊。讓你們也嘗嘗做個婦女是什麼滋味。快,站到那邊去,站到你的朋友身邊去。」她命令道,一直用槍指著我。

  「伊琳娜是不會改變主意的,」瓦列裡安諾告誡我說,「違拗她不會有好處。」

  「那你?……」我望著瓦列裡安諾問道,希望他出來干預一下,結束這場玩笑。

  瓦列裡安諾望著伊琳娜,但伊琳娜的目光毫無表情、仿佛處於呆滯狀態、無為狀態,又好像一個只有別人順從了他的意志才會感到高興的人。

  這時駐軍司令部的一位身著摩托服的通信兵帶著一遝兒卷宗走進來,門打開時正好把伊琳娜隱蔽住了。瓦列裡安諾好像什麼也未發生,泰然自若地迅速處理那些文件。

  「你說……」來人剛走出門,我便問他,「你覺得這種玩笑能開嗎?」

  「你會明白的,伊琳娜從不開玩笑。」他說道,依舊低著頭看那些文件。

  此後時間似乎變了,黑夜延長了,在我們這座城市裡似乎再也沒有白天了。我們三人或外出或在家裡,從此形影不離,活動的高潮總是在伊琳娜的房間裡上演一場既是隱秘又帶表現主義與挑釁的鬧劇,舉行一次秘密祭祀。在這場祭祀中伊琳娜既是主祭又是褻瀆者,既是神靈又是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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