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一五


  你盡力想像,我們這個上下左右到處都密密麻麻充滿了文字的世界,在一個學會了不讀不看的人眼裡可能是什麼模樣。同時你也思考著柳德米拉與一個非讀者之間可能存在什麼關係。突然你悟出了這個道理:正是他們之間的差距把他們聯繫在一起。你對伊爾內裡奧的忌妒之心油然而生。

  你多麼想再問問伊爾內裡奧啊,可惜你們已沿著一個狹窄的樓梯來到一扇低矮的門前,門上寫著「波迪尼亞-烏格拉語言文學研究室」。伊爾內裡奧用力敲敲門,跟你說了聲「再見」就走開了。

  小門吱吱呀呀地開了道小縫。門框上的石灰漿,穿著羊皮服裝探出頭來的人戴的那頂帽子,這一切都告訴你,這個研究室因維修已經關閉,這裡只有這個粉刷工或者是清潔工。

  「烏齊-圖齊教授在嗎?」

  你覺得帽檐下面這雙眼睛的眼神不可能是個粉刷工人的眼神,因為這雙眼睛仿佛是要飛越絕壁的人的眼睛:想著彼岸,凝視前方,既不向下看亦不向兩側看。

  「您是?」你問,但你已經明白了,他就是那位教授,不可能是別人。

  這位瘦小的老人並不開大門縫。「您找誰?」

  「對不起,請問……我們打電話給您……柳德米拉小姐……柳德米拉小姐在這裡嗎?」

  「這裡沒有叫柳德米拉的小姐……」教授說。他退後一步,指著濺滿灰漿的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放著的圖書扉頁或書脊上的名稱與作者姓名,問道:「您為什麼上我這裡來找她?」

  你想起伊爾內裡奧告訴你的話,說這裡是柳德米拉藏身的地方,而烏齊-圖齊手指這彈丸之地卻仿佛告訴你說:「您自己找吧,如果您認為她在這裡的話。」他好像在為自己辯解,以解除你對他窩藏柳德米拉之疑惑。

  「我們本來應該一起來的。」你解釋說。

  「那麼您為什麼沒同她一起來呢?」烏齊-圖齊說。他這句話雖然合乎邏輯,但他的語氣卻表明他存有戒心。

  「她一會就……」你向他保證說,但你的語氣卻像發問,仿佛你要烏齊-圖齊向你證實柳德米拉常常上這裡來,仿佛你對她一無所知,而他對她卻十分瞭解。「教授,您認識柳德米拉,對嗎?」

  「認識……您為什麼要問我……您想知道什麼……」他不耐煩地說,「您對辛梅裡亞文學感興趣,還是……」他好像想說:「還是對柳德米拉感興趣?」但未說出口。你如果誠實的話,應該回答他說,你現在也搞不清楚是對辛梅裡亞小說感興趣呢,還是對本書的女讀者感興趣。這位教授聽到柳德米拉的名字如此反感,加上伊爾內裡奧講的那些話,這一切都給女讀者的身上塗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使你對她產生了難以抑制的好奇心,猶如你閱讀這本小說時對茨維達·奧茨卡特產生的好奇心(現在你正在探索她的下文),以及你第一天閱讀另一本小說(後來你及時丟下了那本小說)時對馬爾內夫人產生的好奇心。現在你既要追求現實生活中的這個幻影,又要追求小說中虛構的那兩個幻影。

  「我想……我們想請教您,有沒有一位辛梅裡亞作家寫過……」

  「請坐。」教授說。他突然平靜下來,或者更確切地說,他終於擺脫了這些偶然的、短暫的煩惱,重新回到了他那孜孜不倦的追求之中。

  這個房間很窄小,牆邊都擺滿了書架,還有個書架無處擺放,放在房間當中,把這斗室分成兩個面積相等的小間。教授的寫字臺放在一個小間裡,請你坐的那把椅子放在另一個小間裡,中間隔著這麼一個「屏風」,你們如想看見對方就得伸長脖頸。

  「我們被安排在這間狹窄的樓梯間裡……大學在擴建,我們卻在壓縮……我們是那些活語言的『灰姑娘』……假若辛梅裡亞語還能算活語言的話……不過,它的價值就在於此!」他感歎道,語氣堅定。但他的語氣很快又蔫了。「它既是一種現代語言,又是死的語言……它地位特殊,可誰也沒意識到這一點……」

  「您的學生不多?」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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