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六


  小說在這裡引用了他們的一些對話,目的只是描述這個鄉村小鎮的日常生活,「喂,阿爾米達,你簽過名了嗎?」他們問一位婦女。我只能看見這位婦女的背影,看見她那鑲有裘皮衣邊的大衣腰帶與高衣領,還有那只抓著酒杯的手以及手指間縈繞升起的煙霧。「誰告訴你們說我要在我的商店門口裝霓虹燈了?」她回答說,「要是市政府打算節省路燈開支,我決不掏腰包來為馬路照明!阿爾米達皮具店在什麼地方誰都知道。晚上我放下捲簾門窗,管他街道黑不黑,就這樣。」

  「正是因為這個你才應該簽字。」這幾位年輕人對她說道。他們用「你」同她說話(這裡的人都不使用「您」),而且夾雜著方言。他們在這裡居住了不知有多久,天天相見,早已相互習慣了。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過去說過的話的繼續。他們互開玩笑,有時玩笑開得很重:「說實話,你希望馬路黑黢黢的,好讓人看不清誰上你屋裡去找你吧!商店關門以後你在商店後的小屋裡跟誰幽會呀?」

  這些對話構成了一種模糊不清的極其微弱的背景聲音。有時也會從中露出一個詞或一句話來,對故事情節的開展具有決定意義。你若想看懂這部小說,就應該不僅接受這種低聲細語而且要善於領會其中隱含的意義。也許你現在還不能夠(我也不能夠)做到這一點。就是說,你閱讀的時候思想一方面要放鬆,另一方面又要高度集中,就像我這樣,坐在吧台邊,一隻胳膊放在桌面上並握起拳頭支撐著面頰,一方面專心致志地閱讀,另一方面傾聽他們的對話。現在這本小說將要丟掉既不精確又不清晰的外衣,開始交待人物的一些細節,但是,它希望傳授給你的印象仍舊是,你頭一次見到這些人物卻又似乎早已成千上萬次見過他們。

  我們現在待在這樣一個城鎮裡,這裡能夠見到的總是那些人。他們面孔上帶著一種習慣勢力,會告訴像我這樣第一次來到這裡的人說,這就是這裡通常的面孔,通常的線條,即車站酒吧裡的鏡子日復一日地記錄下來的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過去與現在。這位婦女也許曾經是這個城鎮的美人;今天我第一次見到她,在我眼裡她仍然能夠稱得上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女人。但是,如果設想我的目光就是這個酒吧裡的其他顧客的目光,那麼在她的面孔上就能看出一種厭倦的感覺(也許它代表了全體居民的厭倦,也代表了我的厭倦或你的厭倦)。他們從小就認識她,瞭解她的生活,瞭解她如何發的跡,也許他們中有人還同她有過一段風流史,當然那是過去的事,早被人遺忘了,但是,過去的事都在她的面孔上留下一層陰影,使她現在的面貌模糊不清。正是這些往事,別人的回憶,籠罩著她的面容,使我看到她時不能把她當做第一次見到的人看待。

  車站酒吧顧客們的最大消遣似乎是打賭,對日常生活中的瑣事進行打賭。例如一個顧客說道:「讓我們打個賭,看今天誰先到酒吧來,是馬爾內大夫先來呢,還是戈林局長先來?」另一位顧客說:「我們再賭一下,馬爾內大夫來這兒以後,為了避開和他的前妻碰面,他是到一邊去打檯球呢,還是要張賽馬比賽預測表來填寫?」

  我一生中從未和人打過賭:半小時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知道,怎麼能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那種事無巨細都要進行非此即彼的打賭上呢?

  「不,不知道。」我悄聲說道。

  「不知道什麼?」她問道。

  我覺得這個想法可以告訴她,這不像其他想法只能我自己知道。告訴這位婦女,就是皮具店的那個老闆,她坐在我的身邊,我已有好一陣子想跟她講話了。「你們這裡什麼都靠打賭?」

  「不,不能靠打賭。」她回答道。我知道她會這樣回答我。她認為不論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對任何事情進行預測。的確,每天晚上這個時候馬爾內大夫都會關閉診所,戈林局長也會結束警察局裡的工作,先後要上這裡來。但是,這能說明什麼呢?

  「好像大家都不懷疑馬爾內大夫儘量回避與他的前妻見面哪。」我說。

  「馬爾內的前妻就是我。」她回答說。「您不要聽他們嚼舌。」

  你作為讀者,現在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到這位婦女身上了。其實你在幾頁書之前就已經在她的周圍轉悠了;我,不,作者也早就開始圍著這個人物轉悠了。你早就希望這個幽靈能像其他小說中的幽靈一樣漸漸現出人形,正是你的這種期望促使作者向她靠攏,也促使我(雖然我心裡另有煩惱)走向她,與她交談。雖說我們開始談話,但我應儘快中止我們的談話,應該離開她,從她的身邊消失。你一定很想多瞭解些她的情況,想知道她的模樣,可書中告訴你的東西卻很少,她的面目仍舊被煙霧和頭髮遮蓋著,必須從她痛苦和扭曲的嘴形中理解並不痛苦和扭曲的事。

  「他們都說您些什麼?」我問。「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您有家商店,還沒有安裝霓虹燈招牌,可我連這家商店在哪裡都還不知道。」

  她向我解釋說,她開的商店賣皮貨、旅行箱和旅行用品。商店不在車站貨場的廣場上,而在車站旁邊的一條街道上,靠近貨運車站的平交道口。

  「您有意去看看嗎?」

  「我本來想早一點到達這裡。那樣我也許會穿過這漆黑的街道去看看您那燈火明亮的商店,然後走進去對您說:您如果願意的話,我可以幫您把捲簾門窗放下來。」

  她告訴我說,她早已把捲簾門窗放下了,但是她還要回到商店去清點貨物,要在那裡一直待到深夜。

  酒吧裡的人互相開著玩笑、拍打肩膀。他們打的第一個賭已經揭曉:馬爾內大夫正邁步走進酒吧。

  「今天晚上局長未到,真叫奇怪。」

  馬爾內大夫走進酒吧,環視一周,抬手向大家問候;他的目光並未停在前妻身上,但他一定注意到有個陌生男人在同她講話。他一直走到大廳盡頭,背朝著酒吧大廳,掏出一枚硬幣塞進電子檯球機中。我本該不引人注意地經過這裡,現在卻被人審視著,有兩雙我絕對逃避不了的、注視著一切並充滿忌妒與痛苦的眼睛仿佛照相機一樣拍下了我的一切活動。僅看看這兩雙沉重的水汪汪的眼睛就足以使我明白,他們之間發生的悲劇遠未結束:他每天晚上都要上這家酒吧來看她,為了刺激自己心裡那塊舊的傷痕,今天也許是為了來看看晚上誰陪她回家;而她每天晚上到這裡來是故意讓他難受,希望他對待痛苦也像對待其他事情一樣漸漸習慣起來,希望他能冷淡地對待痛苦,就像她這幾年來對待自己的生活與那些謠傳一樣。

  「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希望做的事,」我對她說道,現在只好繼續跟她講下去了,「就是使時鐘倒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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