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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故事發生在某火車站上。一輛火車頭嗚嗚地鳴叫著,活塞冒出的蒸汽彌漫在本章的開頭,一團煙霧遮蓋了第一段的一部分。火車站的氣味中夾雜著一股小餐館的氣味。有人透過霧氣濛濛的玻璃向外觀看,他打開玻璃門,酒吧裡面也霧氣騰騰的,就像近視眼或被煤灰刺痛眼睛時所看到的景象。這本小說的文字模糊,就像舊時火車上的玻璃窗戶結滿了水汽一樣,霧氣罩住了書頁。這是個冬雨淅瀝的夜晚,主人公走進酒吧,脫下潮濕的外衣,一股水汽頃刻裹住他的身軀。火車的長鳴在雨水中閃爍著寒光的鐵軌盡頭漸漸消逝。

  年邁的小酒吧店員正用蒸汽咖啡機煮咖啡。咖啡機發出嘯叫,噴出水汽,仿佛店員在發出信號,起碼小說第二段的一連串句子給人這麼一種印象。聽到這個信號,坐在桌邊玩撲克的人立即把排成扇形的牌往胸口上一貼,分別轉過脖子、肩膀和椅子望著這位新來者,而站在櫃檯旁的顧客則端起杯子,半開著嘴唇,眯縫著眼睛吹咖啡,或者小心翼翼地在盛滿啤酒的杯口咂口酒。貓兒拱了拱腰,收款員關上錢櫃發出叮咚一響。所有這些跡象都表明這是個鄉間小火車站,陌生的面孔會立即引起注意。

  火車站都大同小異,即使燈光不亮也沒什麼關係,你對它們早已十分熟悉了。它們都有股火車氣味,即使火車都開走了也有火車氣味;它們都有火車站的特殊氣味,即最後一趟火車開出後的那種氣味。車站上的燈光以及你正在讀的這些句子,仿佛是為了溶化而不是凸顯那些懸浮在黑暗與煙霧之上的事物。我今天晚上在這個車站下車,有生以來第一次來到這裡,可我覺得非常熟悉這裡的情形。我從這個酒吧裡走進來又走出去。時而是站台的氣味,時而是廁所裡濕鋸末的氣味,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就是等候火車的氣味。還有在電話亭裡打電話的氣味。如果你撥的號碼沒有反應,需要回收硬幣時就能聞到電話亭的氣味。

  我就是小說的主人公,在小酒吧與電話亭之間穿梭。或者說,小說的主人公名字叫「我」,除此之外你對這個人物還什麼也不知道;對這個車站也是如此,你只知道它叫「車站」,除此之外你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你從這裡打電話沒人接。也許在某個遙遠的城市裡有個電話鈴在響,但沒有人接。

  我掛上聽筒,等硬幣從電話機裡哐啷啷退出來,然後再回到酒吧,推開玻璃門,走向那堆剛剛洗過卻仍散發著熱氣的咖啡杯。

  車站酒吧裡的濃縮咖啡機一會兒發出嘯叫,一會兒噴出蒸汽,炫耀著它與火車機車的親緣關係,即它與過去的蒸汽機車和現在的電力機車有著相似的地方。我在車站上走來走去,已奔波很長時間了,因為我在這裡陷入了圈套,陷入了火車站不免發生的缺乏時間概念的圈套。鐵路電氣化已實現多年了,可車站的空氣裡還飄蕩著煤的粉塵,一部描述火車與車站的小說必不可免地要講到這股煙塵味兒。現在你已經看了好幾頁了,應該向你交待清楚,我在這裡下車的這個火車站,是過去的火車站呢,還是現在的火車站。可是,書中的文字描述的卻是一種沒有明確概念的時空,講述的是既無具體人物又無特色的事件。

  當心啊!這是吸引你的辦法,一步步引你上鉤你還不知道呢,這就是圈套。也許作者還未考慮成熟,就像你這個讀者一樣,搞不清楚你最想讀什麼:或許是抵達一個古舊的車站,恍若隔世,物是人非;抑或是聲光交替之間,恍惚活在今生,在眾生皆以活著為喜悅的今生世界裡。在我近視或被灰塵刺痛的眼裡,這個酒吧(又名「車站餐廳」)仿佛是昏暗和朦朧的,但這並不排除它實際上可能燈火輝煌,霓虹燈管發出的光和反光鏡反射的光把這裡的每個角落都照得通明,音響器播出震耳欲聾的音樂,檯球桌邊和電子遊戲機旁人們正在玩遊戲,電視機屏幕上彩色圖像不斷變化,魚缸裡熱帶魚歡快地遊著,加氣管裡冒出一串串氣泡。我的胳膊可能沒有提著一隻塞滿東西而有些破舊的手提箱,而是推著一隻裝有走輪與電鍍折疊把手的方形旅行箱。

  讀者你以為我站在這個舊車站的站台上,眼睛盯著掛鐘的指針,徒勞地要使那巨大的時針倒轉,倒著經歷那已經屬於過去的時刻。難道你就沒有想到我手錶上的日曆在那個小方框裡啪啪倒退,仿佛斷頭臺上被屠刀砍下的頭顱一個個從我腳下滾過嗎?不管怎麼形容,結果都一樣:我手握把手,推著這只帶走輪的旅行箱在平滑的站台上向前走,但我的手自然而然地表示出我內心的反感,仿佛這個誠實的行李箱正在對我說,它已經成為我的負擔,令我感到厭惡與疲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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