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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我的腿卡住了!」外公大叫起來。

  「傑伯!趕快去幫他!」奶奶大叫。沒想到,爺爺已經自顧自跟一群人擠在走道上沖向門口去了。

  爸爸拉我站起來。我聽到左耳邊傳來可怕的嗡嗡聲,那短短的一刹那,我立刻感覺到耳垂被蜇了一口。我痛得眼淚差點掉出來。「哎喲!」我聽到自己慘叫了一聲。然而,整間教堂裡充滿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再多一聲慘叫也不會有人特別注意,不過,另外兩隻大黃蜂注意到了。其中一隻飛到我肩膀上,毒針刺穿了我的西裝外套,刺穿了我的襯衫,而另一隻沖向我的臉,我立刻感覺上唇仿佛被一根非洲土人的長矛刺中。我發出一聲淒厲的怪叫:噢哇哇噢哇!你一定聽不懂我在叫什麼,但你一定感覺得到我痛到什麼程度。於是我也跟大家一樣,兩手在半空中瘋狂揮舞,跟那團黑壓壓的旋風搏鬥。這時候,我忽然聽到一聲刺耳的尖叫,但聽起來又有點像狂笑。我已經痛得淚眼模糊,但我還是轉頭去看,結果,我看到魔女站在長椅上跳來跳去,咧開血盆大口狂笑,臉上爬滿了大黃蜂。

  「大家趕快出去!」樂善德醫生大喊。我看到三隻大黃蜂纏著他光禿禿的頭頂不放,毒針連番刺進去,仿佛在他頭頂上跳躍。他太太跟在他後面跑。她滿頭灰發,鐵青著臉,頭上那頂插滿藍花的帽子已經歪了,大黃蜂在她寬闊的肩膀上爬來爬去。她一手抓著《聖經》,一手抓著皮包,跟在人群後面。她氣得齜牙咧嘴,拳頭在半空中瘋狂揮舞,仿佛想反擊那團攻擊她的烏雲。

  大家奮不顧身地沖向門口,雨衣和雨傘扔了一地。大家都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們滿腦子只想趕快逃脫這種萬箭穿心般的煎熬,他們寧願到外面去面對那洪水般的滂沱大雨。這群教友剛進教堂做復活節禮拜的時候,個個都是彬彬有禮的基督徒,堪稱文明人的典範,然而一到了外面,他們都變成了徹底的野蠻人。女人和小孩在泥濘的院子裡摔得東倒西歪,而男人被他們絆倒,摔成狗吃屎的姿勢,整個臉摔進泥漿裡。濕答答的復活節紙帽像輪子一樣滿地亂滾,最後被傾盆大雨淋得濕透,變成一攤攤的爛紙。

  我幫爸爸把外公的木頭義肢從椅子下面拉出來。大黃蜂瘋狂叮上了爸爸的手,毒針每刺一下,爸爸就倒吸一口氣。媽媽、外婆和奶奶掙扎著跑向走道,可是走道上擠滿了人,有人摔倒在地上,後面的人被絆倒又疊上去,好像在疊羅漢。拉佛伊牧師和他太太埃絲特把他們的孩子圍在中間。他五根手指腫得像五根並排的香腸,但他還是拼命用手去護住孩子們的臉。埃絲特一直在哭。唱詩班一哄而散,有人甚至把身上的紫袍脫下來丟在地上,我和爸爸把外公扶到走道上。大黃蜂一直蜇他脖子後面,他痛得滿頭大汗。爸爸幫他把大黃蜂趕開,可是成群的大黃蜂還是繞著我們盤旋,虎視眈眈,仿佛印第安人包圍拓荒者的車隊。小孩子放聲大哭,太太們驚聲尖叫,然而,大黃蜂還是不斷地撲向他們,用毒針蜇人。「趕快出去!趕快出去!」樂善德醫生在門口大喊。他一邊大喊,一邊把擠在門口的教友一個個推出去。他太太韋羅妮卡身材粗壯,簡直堪稱虎背熊腰。她甚至有力氣把男人一把提起來往門外扔。

  我們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外公忽然又絆倒了。爸爸立刻把他扶起來。媽媽正忙著揮開奶奶頭髮上的大黃蜂。接著,我脖子後面又是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又被蜇了兩下,而且相隔不到一秒,那種劇痛感覺很像我的頭已經快要炸開了。爸爸攙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門外。一出門口,滂沱大雨立刻打在我的頭上和臉上。大家都已經跑到門外了,然而,爸爸踩到一攤水,滑了一跤,整個人跪倒在泥漿裡。我手按在脖子後面,繞著圈跑個不停,邊跑邊哭,因為實在太痛了。跑了一會兒,我腳下滑了一跤,整個人立刻摔倒在泥濘的地面上,西裝沾滿了泥巴。

  拉佛伊牧師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一沖出來就立刻關上教堂大門,然後轉身用背頂住門,那副模樣仿佛被他關在裡面的是魔鬼。

  天上雷聲隆隆,下著傾盆大雨。豆大的雨點打在大家身上,可是大家卻好像渾然無覺。有人呆呆地坐在泥漿裡,有人茫然地踱來踱去,而有些人就只是站著淋雨,讓冰涼的雨水冷卻一下蜇傷處的灼熱劇痛。

  我也痛得要命,有點神志不清了,不由得開始胡思亂想。我仿佛看到教堂裡那些大黃蜂正在慶祝,畢竟,對它們來說,復活節一樣是復活節。冬天的時候,蜂巢被凍幹了,而冬眠的幼蜂也都凍僵了。而此刻,它們剛從死寂的冬季蘇醒過來,仿佛《聖經》故事中的天使滾開墓穴的巨石,迎接春天的重生。而且,它們也等於給我們上了一課,告訴我們生命是多麼的堅韌,多麼的不屈不撓。它們用毒針給我們上的這一課,比拉佛伊牧師的任何一次佈道都更有說服力,我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們每個人都親身體驗到最殘酷的人生教育。

  接著,我注意到有人走到我旁邊彎腰看著我。我感覺到冷冰冰的泥巴貼到我脖子後面蜇傷的地方。我抬頭一看,看到爺爺那張滿是雨水的臉。他的頭髮像刺蝟一樣一根根豎起來,那模樣仿佛剛剛遭到電擊。

  「小子,你還好嗎?」他問我。

  他剛剛拋下我們一家人自顧自跑掉了。我忽然覺得他真是個懦夫,而且就像背叛耶穌的猶大一樣。雖然他拿泥巴敷在我脖子上,但我一點都不感謝他。

  我沒吭聲。雖然我眼睛看著他,可是感覺上卻好像看不見他。他說:「你不會有事的。」說完他就挺身站起來,走過去看奶奶。奶奶和媽媽、外婆三個人抱成一團。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看起來好像一隻全身濕透的瘦巴巴的老鼠。鼠輩。

  我感到很羞愧。要是我長得像爸爸一樣高大,說不定我會忍不住沖上去揍他。有這樣的爺爺,真是一種恥辱,簡直是無地自容。我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遺傳到爺爺那種怯懦的性格。當時我還不知道,不過,後來隔了沒多久我就知道了。

  這時候,我們聽到奇風鎮某個角落的另一間教堂響起鐘聲,那鐘聲在滂沱大雨中隱隱約約回蕩著,聽起來恍如在夢中。我不自覺地站起來。我的下唇、肩膀和脖子後面陣陣抽痛。然而,痛苦能夠教我們學會謙卑。就連布蘭林兄弟那種狠角色也痛到像小女生一樣哭得稀裡嘩啦。要是你全身插滿了大黃蜂的毒針,那麼,你還狠得起來嗎?

  滂沱大雨中,復活節的鐘聲響徹了整個奇風鎮。

  禮拜結束了。

  哈利路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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