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犬(38)_乙一

三八

　　聽到公主的笑聲，布魯從被製造出來後，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恐懼。她意識到公主是真的要點火燒了她。

　　「救救我！快把毛線鬆開呀！」她向騎士求助。

　　「各位，這樣就夠了吧。我們費力把她燒了再處理掉，沒有這個必要吧！」

　　「不行，必須要燒了她。」

　　聽到公主簡短的回答，騎士聳了聳肩。「你也聽到了，真是遺憾。」

　　公主與騎士一起用力，想點燃火柴，然而布偶的手並不適合劃火柴。公主壓著火柴盒，騎士則拿著火柴，揮動修長的雙臂，巧妙地擦著了火。布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火焰，被火的威勢壓得無法動彈。

　　王子和白馬在身後按著她，防止她逃跑，公主也扔下火柴盒加入了他們。

　　騎士像舉著火把一樣，雙手拿著火柴朝布魯靠了過來，看上去儼然死神。布魯實在太害怕了，無法從騎士和火焰上移開視線。

　　騎士將火焰靠向布魯，然後說：「大家可能不相信，我真的感到很遺憾。我們五個一直生活在一起，現在卻再也不能回到從前了。」

　　布魯意識到她已經逃不掉了，無力地垂下頭。她知道，她再也見不到泰德了。

　　「我還以為我們能一直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可惜，公主殿下啊，我無法繼續跟隨你了。」

　　騎士下定決心，行動起來。布魯以為自己終於迎來了那一刻，可是火焰從她的鼻尖擦過——雖然她並沒有鼻子，燒到了公主黃色的頭髮。

　　＊

　　公主慌了神，從飄窗掉落到地上，尖叫著甩動頭髮，很快火就滅了。與此同時，騎士又點燃了王子和白馬。兩個布偶滾下飄窗，拼命撲滅身上的火焰。

　　王子身上的火很快就滅了，白馬卻遲遲沒能把火撲滅，還撅著燃燒著的屁股滿屋子亂跑，把地上的書也點著了。

　　布魯怔怔地看著那三個布偶。騎士熄滅火柴，從窗簾後面拿出了一把小刀，把布魯身上的毛線割斷了。

　　「你救了我？」

　　「我不知道。」騎士這麼回答了一句，就不再開口了。

　　書上的火又點著了床單。白馬屁股上的火已經滅了，只留下一塊燒焦的痕跡。周圍的火越燒越旺，失去了控制。火苗轉眼變成了火柱，布偶們沒法滅火了。

　　「我們得滅火！大家快去滅火，否則溫蒂的房間會被燒毀的！」

　　「布魯，沒用的。」騎士搖了搖頭。

　　「可是溫蒂最珍愛的玩偶都在這裡啊！要是都燒沒了，她會很傷心的！」

　　「其他布偶被燒掉，絕對是好事啊，我們是可以逃走的！你們就待在這裡吧！」王子說完就跑出了房間，公主和白馬也緊隨其後。

　　「我們也快跑吧，不然乾燥的身體會被燒成黑炭的。」騎士催促道。

　　布魯捨不得兒童房裡的布偶。如果祖母送的布偶熊麥克斯被燒掉，溫蒂一定會很失落。她可是把每一個布偶都當成了寶貝啊。

　　騎士先跳出窗外，落到一樓突出來的屋簷上。因為高度差太大，他下去後就爬不回來了。於是，他急切地催促從窗戶探出頭的布魯，叫她趕緊跳到屋簷上。「布魯，快來呀，別管溫蒂那些布偶了！」

　　「為什麼？」

　　「溫蒂不像你想的那樣愛惜布偶！如果燒沒了，她肯定會覺得可惜，但她一定會讓父母再買新的回來的！」騎士焦急地說。

　　布魯回頭看了一眼兒童房。才過了一小會兒，火焰就長成了不斷翻騰的巨大生物。她恐怕會在碰到火焰的瞬間化為灰燼。陣陣黑煙從她所在的窗戶湧出來，她感到了對於布偶的身體來說難以承受的熱氣。

　　可是，布魯遲遲沒有跳窗逃跑。「我不想看見孩子的眼淚，因為就在不久前，我知道了什麼是真正的悲傷。你知道嗎，和重要的人分開，其實非常痛苦。我要救出溫蒂的布偶再逃走。這裡的布偶都比我昂貴得多。就算我被燒毀，溫蒂也不會哭泣，可是麥克斯被燒了，她一定會哭得很傷心。你先跑吧！」

　　「布魯，你這個笨蛋，為什麼要這麼做？大家很快就要回來了，你不想見泰德嗎？看到你在這裡，他一定會很高興。」

　　「謝謝你，剛才你救了我，我真的很高興。不過，已經夠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感到非常幸福。」

　　布魯摸了摸胸前的胸針，想起她在卡洛斯家經歷的種種。明明有那麼多痛苦的事，可她心中卻沒有憤怒和憎恨。不知道為什麼，布魯開著大洞的破爛身體已經沒有了對火焰的恐懼，深深的幸福感如泉水般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

　　騎士站在屋簷上，雖然他雙臂修長，但還是抓不住為了救其他布偶而重回火海的布魯。

　　＊＊＊

　　由於珍妮弗一直很不舒服，卡洛斯一家早早結束了購物。回到家中時，火已經被撲滅了，圍觀的人也已經散盡了。唐在家門口聽消防員說明了情況，因為火警報得及時，只有兒童房被燒了。

　　珍妮弗拿著買來的東西，聽完消防員的話，雙手一松，東西落了一地，她也跌坐到了草坪上。

　　「唐，我們忘了買鎮靜劑……」她緊緊摟著兒子，抬頭久久凝視二樓焦黑的窗戶。

　　聽說兒童房失火，最受打擊的人是溫蒂。唐想到女兒的布偶全都放在兒童房，不禁有些同情她。

　　「對了，你們家一共是四口人，對吧？你們是不是還有一個孩子？」消防員沉著臉問唐。

　　「很遺憾，我們沒有偷偷藏起來的私生子。」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最先跑進房子裡的溫蒂突然尖叫起來。聽到溫蒂的聲音，唐跑過去一看，發現女兒的布偶全都堆放在廚房的桌子上，並沒有被燒掉。

　　「爸爸，快看！麥克斯平安無事！」

　　「原來你們把這些也搶救出來了啊。」唐向消防員道謝。

　　消防員卻一臉不解：「不，這些不是我們從火場搶救出來的，是當時在家的某個人做的。聽目擊者說，有人把這些布偶從冒煙的窗戶裡扔了出去。」

　　「是誰？」

　　「不知道……當時煙霧太濃，看不到裡面的人。我們得知裡面有人，趕緊沖了進去，結果一個人也沒發現。總之，火很快被撲滅了，沒有多少損失，真是太好了。」

　　消防員說完走了出去。唐對著一堆布偶，不斷猜測究竟是誰把它們扔了出來。他想找到那個人，向他道謝，可無論怎麼想都沒有頭緒。

　　溫蒂仔細檢查桌上的小兔子和小老鼠布偶，看它們有沒有被燒壞。不一會兒，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爸爸，這些有點兒燒焦了，我不要了。」女兒一臉失望地遞給唐三個布偶，是唐上次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可它們只是稍微變黑了一點兒啊。」

　　「那我也不要了！」

　　唐抱著女兒塞過來的王子、公主和白馬布偶，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騎士布偶沒有受損，所以溫蒂留下了它。這讓唐多少感到一絲欣慰。

　　外面傳來敲門聲，是剛才那個消防員。「我有個東西忘了交給你，所以回來了。」

　　他拿出了那個藍色布偶。這個布偶還是很醜陋，渾身都是洞，胸前還別著一枚廉價的胸針，身體幾乎一半都被燒黑了。消防員說，它不知為什麼掉到了屋簷上。

　　「我不知道該不該自作主張把它扔了……」

　　「其實你把它扔了也無所謂，不過還是謝謝你。」唐一手抓著布偶走到門外，送消防員離開。老實說，他也不想讓這個布偶一直待在家裡，覺得應該儘快扔掉。

　　消防員的車駛過林蔭道，很快不見了。

　　唐正要轉身進屋，卻發現泰德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他的身邊。泰德指著剛才消防員交給唐的布偶，眼睛都哭紅了。唐把布偶遞給兒子，泰德像對待寵物一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了過去。

　　也許是錯覺吧。布偶短短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仿佛想安撫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泰德。

　　啪嗒，啪嗒，布偶接縫處的線一根根斷開，好像已經精疲力竭了。很快，布偶在泰德的小手裡變得支離破碎。一陣風吹來，藍色的面料、毛線和棉花都被吹散了，墜落在地上。

　　泰德手中只剩下那枚胸針，還有殘留在胸針上的藍色碎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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