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上頁 下頁
二七


  這次,尤利西斯無須向任何人打聽埃倫蒂拉的方向。他躲在路過的卡車裡穿過荒漠,為了有錢吃飯、有地兒睡覺而偷東西,但很多時候他這樣做只是為了享受冒險的快樂,終於,在海邊的一個村子裡,他找到了那頂帳篷,從那裡可以遠遠看見燈火通明的城市裡一棟棟有著玻璃幕牆的高樓大廈,也可以聽見夜間起航去往阿魯巴島的船隻離港的汽笛聲。埃倫蒂拉被鐵鍊拴在床上,已經睡著了,但還保持著呼喚他的名字時那種準備隨波逐流的溺水者的姿勢。尤利西斯久久地看著她,不忍心把她叫醒,也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專注,埃倫蒂拉醒了。他們在黑暗中吻著彼此,不慌不忙地互相撫摸。他們一聲不吭,滿懷柔情,褪去衣裳,直至精疲力竭,那種深藏的幸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愛情。

  在帳篷另一頭,祖母重重地翻了個身,又開始說夢話。

  「那是那艘希臘船到來時的事情,」她說,「從那艘船上下來的全是瘋子,他們讓所有女人都感到快樂,而且他們付的不是錢,而是海綿,活的海綿,會在房子裡跑來跑去,像醫院裡的病人一樣唉聲歎氣,還會讓小孩子們大哭不止,因為它們喜歡喝小孩的眼淚。」

  她不易覺察地動了下,在床上坐起身來。

  「也就是在那一回,他來了,我的老天爺啊,」祖母叫道,「比起阿瑪迪斯來,他更強壯,更高大,而且要男人得多。」

  尤利西斯一直沒注意祖母在說些什麼,這時看到她在床上坐起身來,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埃倫蒂拉讓他鎮靜些。

  「別慌。」埃倫蒂拉對他說,「每次說到這一段她總會坐起來,但她並沒有醒。」

  尤利西斯重又把頭枕在她肩上。

  「那天晚上,我正和一群水手唱著歌,以為是地震了。」祖母接著說道,「大家肯定都這麼以為,因為所有人都喊著笑著跑開了,星空之下只剩下他。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一樣,我記得我正唱著歌,那個年月人人都會唱那首歌,就連院子裡的鸚鵡都會唱。」

  接著,她以那種只會出現在睡夢中的毫無旋律可言的調子唱起了那首苦澀的歌:

  主啊主,請讓我重獲純潔天真

  再次從頭安享他的愛情

  直到這時,尤利西斯才對祖母的回憶發生了興趣。

  「他站在那裡,」祖母接著說道,「肩膀上歇著一隻金剛鸚鵡,還扛了一杆專門對付吃人生番的火銃,一副海盜瓜達拉爾剛到圭亞那時的派頭,他站在我面前,我能感覺到他那致命的氣息,他對我說:我繞著地球航行過一千次,哪個國家的女人都見識過,所以我有資格對你說,你是世界上最高傲、最慷慨、最美貌的女人。」

  祖母重又躺下,在枕頭上抽泣著。尤利西斯和埃倫蒂拉久久沒有說話,黑暗中傳來祖母驚天動地的鼾聲。突然,埃倫蒂拉開口了,聲音裡沒有一絲不安:

  「你敢不敢把她殺了?」

  尤利西斯吃了一驚,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天知道,」他說,「你敢嗎?」

  「我不能殺她,」埃倫蒂拉說,「因為她是我奶奶。」

  尤利西斯這時又看了看那沉睡中的龐大身軀,仿佛是在估量這傢伙的生命力,最後他下了決心:

  「為了你,我什麼都敢幹。」

  尤利西斯買來一磅老鼠藥,和摜奶油還有覆盆子果醬攪在一起,又把一個蛋糕的餡兒掏了出來,把那能致人死命的奶油灌了進去。然後在那蛋糕表麵糊了厚厚一層奶油,又用勺子把蛋糕修整了一番,直到看不出任何搗鬼的痕跡。最後,為了讓騙局更加完滿,還在蛋糕上插了七十二根粉色小蠟燭。

  看見他端著那只節日蛋糕走進帳篷,祖母在寶座上支起身子,氣勢洶洶地揮舞著拐杖。

  「無恥的傢伙,」她高聲罵道,「你怎麼還敢把腳伸進這個帳篷裡來!」

  尤利西斯端出他那副天使的面孔。

  「我是來請求您的原諒的,」他說,「特意挑了您生日這天。」

  祖母被這句謊話解除了武裝,讓人把餐桌佈置得像是婚宴餐桌似的。她讓尤利西斯坐在自己右手邊,埃倫蒂拉伺候著他們。一口氣吹滅所有蠟燭之後,祖母把蛋糕切成大小相等的幾塊,遞給尤利西斯一塊。

  「一個男人懂得怎麼讓別人原諒自己,就贏得了一半天下。」祖母說,「我把第一塊蛋糕送給你,它預示著幸福。」

  「我不喜歡吃甜的東西。」他說,「您請吧。」

  祖母又給了埃倫蒂拉一塊。埃倫蒂拉拿著那塊蛋糕去了廚房,把它丟進了垃圾桶。

  祖母一個人吃完了剩下的蛋糕。她把蛋糕整塊整塊地塞進嘴裡,嚼也不嚼便囫圇吞下肚去,舒服得直哼哼,一面帶著發自內心的愉悅看著尤利西斯。把自己盤子裡的蛋糕吃完後,她還把尤利西斯不吃的那塊吃掉了。她一面吃著最後那塊,一面還用手指把桌布上的渣子撿起來丟進嘴巴裡。

  她吃下的砒霜足以毒死一群老鼠。然而,她又是彈鋼琴,又是唱歌,一直鬧到半夜,然後心滿意足地上了床,跟平時一樣睡著了。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鼾聲裡摻入了亂石滾動的聲音。

  埃倫蒂拉和尤利西斯在另外那張床上守著,只等著她咽氣。但祖母的鼾聲同往常一樣有力,最後她又開始說夢話。

  「他讓我發狂,上帝啊,他讓我發狂!」祖母高聲叫道,「我把臥室的兩道門閂全插上,不想讓他進來,我又用梳粧檯和桌子頂住房門,還在桌子上放了幾把椅子,可他只用指環輕輕一敲,我的工事就土崩瓦解了,椅子自己從桌子上掉了下來,桌子和梳粧檯也自動讓開了道,連門閂都自己從門環裡跑了出來。」

  埃倫蒂拉和尤利西斯看著她,隨著祖母的夢話越來越深入,越來越生動,語氣越來越私密,他們也越來越感到吃驚。

  「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渾身冒著冷汗,我在心裡祈求,這門既開又不開,他既進來又沒進來,既永遠不離開也永遠不回來,這樣我就不會殺了他。」

  幾個小時裡,她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訴說她的往事,連最不堪入耳的細節都說了出來,仿佛在夢中將這一切重新經歷了一遍。天快亮的時候,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搞得像在地震,嗓子嘶啞了,幾乎像在抽泣。

  「我向他發出警告,他一笑置之。」祖母叫道,「我再次發出警告,他還在笑,直到最後,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喊道:『啊女王!啊女王!』那聲音不是從嘴裡而是從他喉嚨上深深的刀口發出來的。」

  尤利西斯被祖母可怕的回憶嚇到了,一把抓住埃倫蒂拉的手。

  「這老太婆是個殺人犯!」他驚叫道。

  埃倫蒂拉沒去注意他,因為就在這一刻,天空露出了一線曙光。鐘響了五下。

  「快走!」埃倫蒂拉說,「她馬上就要醒了。」

  「她比一頭大象還要活得歡實,」尤利西斯叫道,「這怎麼可能!」

  埃倫蒂拉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幾乎能殺人。

  「問題是,」她說,「你連殺人的本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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