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上頁 下頁
一四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沒再笑過。我們順著印第安人的峽谷小道逃走了,逃亡中傳來的消息越來越清晰,海軍陸戰隊打著消除黃熱病的旗號入侵了我們國家,殺光了一路上遇到的所有陶器販子,不管是長期從事這一行的還是偶一為之的,他們不光出於戒備殺當地人,也殺中國人作為消遣,殺黑人是他們一貫的做法,而殺印度人則是因為看不慣他們玩蛇,之後,他們把我們的動植物資源一搶而空,還盡其所能掠走了我們的礦產資源,因為他們那些研究我國問題的專家教導過他們,加勒比這一帶的人能夠改變自然,耍弄美國佬。

  我一直不明白他們這股瘋勁兒是從哪兒來的,我們又為什麼這麼怕他們,直到我們安全脫險,沐浴在瓜希拉長年不斷的和風之中,他才打起精神告訴我,他那些解藥不過就是大黃加松節油,他給了那個托兒兩誇爾蒂約那傢伙才給他弄了條沒毒的馬帕納來。我們在一幢廢棄的殖民地時期的傳教士的房子裡住了下來,無望地等待走私販子從這裡經過,這是我們唯一指望得上的人,只有他們才會頂著烈日冒險進入這片不毛之地。一開始我們吃的是熏蠑螈配瓦礫間的花朵,把他的皮綁腿煮來吃的時候,我們也還笑得出來,最後,我們連水池子裡的蜘蛛網都撈出來吃了,到這時我們才明白外面的世界對我們有多重要。

  我那時候絲毫不知道怎麼對付死亡,只會找塊平整一點兒的地方躺著等待死神降臨。而他卻滿嘴胡話,回憶起一個嬌柔的女子,她歎口氣就能穿牆而過。這些編造出來的回憶也是他的一種策略,為的是用愛的遺憾騙過死神。然而,當我以為我們可能已經死了的時候,他卻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我身邊,整夜看護著垂死的我,他想心事的時候特別使勁,常常讓我弄不清楚那斷垣殘壁之間呼嘯而過的究竟是風還是他的所思所想,天亮之前,他用一如既往的聲音帶著一如既往的堅定對我說,他總算想明白了,是我扭轉了他的好運,所以呢,把褲子系好,你扭轉的,你還得給我弄順了。

  從那時起,我對他曾經有過的那點兒好感消失了。他扒掉了我身上最後幾片破布,用帶刺的鐵絲網圍住我,拿硝石在我的傷口上來回蹭,把我泡在自己的尿裡,拴住我的腳踝把我吊在太陽底下暴曬,嘴裡還嚷嚷著,說那些折磨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最後,他把我扔進當年傳教士們用來懲戒異教徒的地牢,讓我自生自滅,又用還沒忘的那點兒口技學動物吃東西的聲音,學成熟的甜菜地裡沙沙的風聲,學泉水潺潺流動的聲音,他就是想用幻覺來折磨我,讓我覺得自己正在天堂裡潦倒地死去。

  當走私販子們終於來接濟他的時候,他下到地牢裡,隨便扔了點兒吃的給我,免得我被餓死了,但接下來我得為他的這點兒好心付出代價,他用鉗子拔掉我的指甲,用磨石敲掉我的牙齒,我唯一能寬慰自己的是,只有活下去,才會有時間和運氣用更嚴厲的折磨回敬我遭受的惡行。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在我的屎尿、他倒下來的剩飯剩菜,以及他丟在角落裡的腐爛的蜥蜴和雀鷹的包圍下,在地牢裡毒得死人的空氣中,我居然挺了過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有一回他給我帶來一隻死兔子,為的是表明他寧願讓它爛了臭了也不願給我吃,我的忍耐到了頭,心裡只剩下仇恨,我一把抓住兔子的耳朵朝牆上扔了過去,心裡幻想著將要在牆上摔爛的不是兔子而是他,然後,就像在夢裡發生的一樣,那兔子發出一聲尖叫,居然活了過來,還在空中踏著步子走回到我手中。

  我的好日子就這樣開始了。從此以後,我滿世界轉悠,收兩個比索就能讓打擺子的人不再發燒,收四個半比索就能讓瞎子重見光明,收十八個比索就能讓人消除水腫,殘疾人要想重獲健全肢體,如果是天生的,我收二十比索,如果是事故或是打架落下的,收二十二比索,如果是地震、戰爭、陸戰隊登陸或是別的什麼天災人禍造成的,一律收二十五比索,一般的病人通過某種特殊安排按批發價收費,給瘋子看病依具體情況收費,小孩兒只收半價,傻子免費,看誰敢說我不是個慈善家,女士們先生們,現在,說您呢,第二十艦隊的司令官,讓您的小夥子們把路障撤了,好讓那些生病的人過來,得麻風病的靠左,得癲癇的靠右,殘疾的哪兒不礙事待哪兒,不是急病的全都給我往後退,請各位都別擠,要是病情被弄混了,治的不是你得的病,我可不負責任,樂隊呢,接著吹打,到銅管燙手為止,放鞭炮的接著放,到天使們覺得燙為止,酒儘管上,喝到不省人事為止,幫工的、走鋼絲的、屠夫、照相的,全都過來吧,賬都算在我身上,女士們先生們,布拉卡曼的壞名聲從此一筆勾銷,接下來大家開始狂歡吧。

  我施展出議員們慣用的手段麻痹大家,以防萬一我出了岔子,有些人變得比先前更糟糕。我唯一不幹的就是讓死人復活,因為他們一睜開眼睛,就會氣衝衝地把改變他們存在狀態的傢伙打個半死,到最後,他們不是自殺,就是失望而死。剛開始的時候,有幾個聰明人在我身後窮追不捨,調查我幹的這些事是否合法,確認沒有問題之後,他們用術士西門的地獄來嚇唬我,建議我過苦修的生活,說這樣就能超凡入聖,我沒有蔑視他們的權威,我告訴他們我正是從苦修入門的。

  事實是,死後封聖對我毫無益處,我是個藝術家,唯一想要的就是活著,好繼續像朵落在驢身上的純潔的花,坐在我這輛六缸敞篷車裡,這是我從海軍陸戰隊的領事手上買來的,給我開車的特立尼達司機過去在新奧爾良海盜歌劇院唱男中音,我穿著真絲襯衣,用著東方護膚品,鑲著黃玉牙齒,頭上戴著韃靼式的帽子,腳上穿著雙色靴子,睡覺的時候不用定鬧鐘,跳舞的舞伴總是各地的選美皇后,我滿嘴的華麗辭藻每每讓她們意亂情迷,萬一哪個聖灰星期三我的能力消失了,我也不會太過擔心,因為只要擁有這張傻瓜的臉蛋,我就可以繼續過著部長一樣的生活,更何況我還有數不清的店鋪,從這兒一直排到比天邊的晚霞還遠的地方,過去遊客來我們這裡花錢參觀旗艦,現在,他們擠破頭想要得到我的花體簽名照片、印著我寫的愛情詩的日曆、有我肖像的紀念章、用我的衣服裁成的布條,這還沒算那尊白天晚上都矗立在那裡的我騎著馬的大理石雕像,和那些祖國之父的雕像一樣,身上落了不少燕子屎。

  可惜那個壞蛋布拉卡曼不能把這個故事再講一遍,否則人們將會看到其中毫無虛構的成分。最後一次在這個世界上被人看見的時候,他早已沒了當年的神采,沙漠裡惡劣的自然環境讓他失魂落魄,骨頭也快散架了,但他仍舊保留著幾根響尾蛇的尾巴,以及那口永不離身的棺材似的大箱子,以便重現當年達連的聖馬利亞港的那個星期天,只不過這一次他不賣解毒藥了,而是用他那破鑼嗓子請求海軍陸戰隊的士兵當眾給他一槍,他要用自己的肉身來證明我這個超自然的造物擁有讓死人復活的能力,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完全有理由不相信我,因為長期以來我這個騙子和造假者屢屢讓你們上當,我以我母親的骸骨起誓,今天的實驗沒什麼玄乎神秘的,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事實,為了不留下任何疑問,各位請睜大眼睛看好了,這次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笑了,而是會盡力克制著不哭出聲來。

  為了使他的話更有說服力,他兩眼含著淚水,解開襯衣扣子,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胸膛,指出哪兒是最合適一槍斃命的地方,但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們沒敢開槍,星期天人太多,他們害怕敗壞了自己的名聲。有個人也許是對從前上當受騙的經歷仍舊耿耿於懷,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些巴巴可魚毒草的根須,就是能讓加勒比海的石首魚全都漂上水面的那種草,裝在罐頭盒裡遞給他,他急不可待地打開盒子,像是真的要把它們吃下去,他確實吃了,女士們先生們,請不要激動,也不要祈禱讓我安息,這次的死亡不過是趟旅行。這回他沒有搗鬼,連那種唱戲一樣的喉音都沒有,他像螃蟹一樣爬下桌子,在人們懷疑的目光中,在地上找了個最合適的位置躺下來,他看著我,就像看著一位母親,眼睛裡仍舊含著男人的淚水,身體因為痙攣彎過來又扭過去,最終雙臂環抱著咽了氣。

  當然,這是我唯一一次失手。我把他裝進那口尺寸頗有預見性、足以容納他整個人的大箱子,讓人給他唱了三天彌撒,花了我五十枚面值四比索的金幣,因為主持儀式的神父穿的衣服是用金線繡的,且有三位主教出席,我還讓人給他建造了一座帝王般的陵墓,在一處山岡上,面對著安詳的大海,旁邊有一座專門為他建的禮拜堂,還有一塊鐵鑄的墓碑,上面用哥特體大寫字母刻著:這裡安息著布拉卡曼,所謂的壞人,捉弄過海軍陸戰隊的人,科學的犧牲品。

  當我覺得這些榮光對他的美德已經足夠公平時,我開始對他的惡行實施報復,我讓他在封得嚴嚴實實的棺材裡復活,讓他在那裡面驚恐地翻滾。這是發生在達連的聖馬利亞港被蟻群吞噬之前很久的事了,但山岡上那座陵墓依舊完好無損,遮陰的龍口花直直向上,睡在大西洋的風中,每次經過那裡,我都會給他帶去滿滿一汽車的玫瑰花,我的心也會因憐惜他的美德而隱隱作痛,但接下來,我會把耳朵貼在墓碑上,聽他在那口已經破爛不堪的大箱子的碎片中哭泣,如果他又死了,我會再讓他活過來,這個懲罰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只要我活著,他就得在墳墓裡活下去,也就是說,永遠。

  一九六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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