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上頁 下頁
一一


  那條街道不長,之後參議員又有幾次小小的表示,還給一個讓人連床抬到大門口就為了看他一眼的病人喂了一芍藥水。在最後一個拐角,透過院子圍欄的間隙,他看見了躺在吊床上的內爾松·法裡尼亞,後者看起來面色灰敗,蔫蔫的,於是不帶感情地問候了一句:

  「你還好嗎?」

  內爾松·法裡尼亞在吊床上翻了個身,憂傷的黃眼珠盯著吊床。

  「您問我嗎?您知道的。」①他說。

  ﹛①原文為法語。﹜

  聽見問候,他女兒從屋裡走了出來。她穿了件農村婦女日常穿的舊袍子,頭上戴著五顏六色的發飾,臉上為防曬塗抹了東西,即便是這樣一副邋遢的樣子,也足以讓人看出來,世上不可能有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了。參議員的呼吸都停止了。

  「媽的!」他驚歎道,「老天爺是怎麼造出這等尤物的啊!」

  這天晚上,內爾松·法裡尼亞給女兒穿上最漂亮的衣裳,讓她去見參議員。兩名手持來複槍的警衛在那幢借來的房子門口熱得直打瞌睡,讓她坐在門廳裡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等著。參議員正在隔壁房間和總督玫瑰園的頭頭們開會,他把他們召過來是要把演講時不方便講的真話告訴他們。這些人和他在沙漠裡別的村鎮見過的頭頭們長得太像了,參議員一想到每天晚上都要開這樣的會就心煩意亂。他的襯衣已經汗透了,他正就著電風扇想把襯衣吹幹,悶熱的房間裡,電風扇嗡嗡地響著,活像只馬蠅。

  「當然了,我們不吃紙做的小鳥。」他說,「各位和我都清楚,等到這個只配給山羊當廁所的地方長滿樹木和鮮花、水塘裡遊的不是蛆蟲而是鯡魚的那一天,不管是各位還是我,都將無事可做。我這樣講沒錯吧?」

  沒人搭腔。參議員一面高談闊論,一面從日曆上撕下一頁,疊成一隻紙蝴蝶。他隨手把它送到電風扇的氣流裡,那紙蝴蝶先是在房間裡上下翻飛了一陣,接著從半開的房門飛了出去。參議員繼續侃侃而談,那麼自信,仿佛同死神達成了某種默契。

  「那麼,」他說,「有些事情我不必重複,你們大家心知肚明:我要是再次當選,你們能得到的好處比我多,因為我已經受夠這裡的臭水和印第安人的臭汗了,而你們是要靠這些謀生計的。」

  勞拉·法裡尼亞看見一隻紙蝴蝶飛了出來。只有她看見了,因為門廳裡的兩名警衛抱著來複槍在長椅上睡著了。那只用石印畫疊的碩大的蝴蝶飛了幾圈之後,完全散開了,撞到一面牆上,卡住了。勞拉·法裡尼亞想用指甲把它摳下來。這時,一名警衛被隔壁房間的掌聲驚醒,告訴她別費那個勁兒了。

  「摳不下來的。」他迷迷糊糊地說,「那玩意兒是畫在牆上的。」

  勞拉·法裡尼亞重又坐下來,這時開會的人紛紛走了出來。參議員站在門口,一隻手放在門把手上,直到門廳裡的人都走完了,他才看見勞拉·法裡尼亞。

  「你來有什麼事兒嗎?」

  「我是為我爸爸來的。」①她答道。

  ﹛①原文為法語。﹜

  參議員聽懂了。他瞟了眼昏昏欲睡的警衛,又看了看勞拉·法裡尼亞,女孩美得令人難以置信,壓倒了他的疼痛,他當即拿定了主意:死神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進來吧。」他對女孩說。

  勞拉·法裡尼亞站在房門口,目瞪口呆:幾千張鈔票像蝴蝶一樣在空中飛舞。然而,參議員把電風扇一關,沒了氣流,鈔票便都散落在房間各處。

  「你看,」他微微一笑,「就連狗屎一樣的東西都能飛起來。」

  勞拉·法裡尼亞像在教室裡一樣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她的皮膚光滑緊致,色澤和密度都像陽光下的原油,一頭秀髮像小母馬的鬃毛,大大的眼睛比陽光還要清澈。參議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最終看見了一朵被硝土弄得髒兮兮的玫瑰。

  「那是朵玫瑰。」他說。

  「我知道,」姑娘答道,臉上閃過一絲迷茫,「我在裡奧阿查見過。」

  參議員說著玫瑰花的事,在一張帆布床上坐下來,解開了襯衣扣子。在他認為是心臟所在的那一邊,有一個海盜式文身,是一顆被箭射穿的心。他把汗透的襯衣扔在地上,讓勞拉·法裡尼亞幫他脫靴子。

  姑娘跪在帆布床前。參議員沉思著,繼續審視著她,女孩給他解鞋帶的時候,他想,這兩個人碰到一起,是誰的不幸呢。

  「你還是個孩子呢。」他說。

  「別把我當孩子。」她說,「到四月我就滿十九歲了。」

  參議員來了興趣。

  「四月幾號?」

  「十一號。」姑娘答道。

  參議員覺得心裡好受了點兒。「咱們都是白羊座的。」他說,又微笑著加了一句:

  「白羊座命犯孤獨。」

  勞拉·法裡尼亞沒注意他的話,她正拿著他的靴子不知道該怎麼辦。參議員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他不習慣這種不期而至的豔福,此外,他心裡清楚這樣做很卑鄙。僅僅是為了爭取思考的時間,他用膝蓋夾住了勞拉·法裡尼亞,摟住她的腰,仰面倒在了帆布床上。這時他意識到女孩裙子底下什麼也沒穿,她的身體散發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林間野獸的氣息,但是心臟卻被嚇得怦怦亂跳,皮膚上全是冷汗。

  「沒人愛我們。」他嘟囔道。

  勞拉·法裡尼亞想說點兒什麼,但只是喘了口氣。參議員把女孩放倒在自己身邊,關掉燈,房間沉入了玫瑰的陰影中。女孩聽天由命。參議員慢慢地撫摸著她,動作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就在他認為應該碰到什麼的地方,手指突然碰到一個鐵傢伙。

  「你那兒有個什麼東西?」

  「是一把鎖。」女孩回答說。

  「簡直是胡鬧!」參議員勃然大怒,問了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鑰匙在哪兒?」

  勞拉·法裡尼亞松了口氣。

  「我爸爸拿著呢。」女孩回答說,「我爸爸讓我告訴您,請您派一名心腹,帶上您親筆寫的承諾為他解決問題的字條去找他。」

  參議員緊張起來。「這個王八蛋法國佬!」他憤憤地咕噥了一句。接著,他閉上眼睛放鬆了一下,在黑暗中又找回了自己。「你記好了,」他提醒道,「不管是你還是別的任何人,要不了多久你們都會死去,再過不久,連名字都沒人記得了。」他停住了,等待一陣寒戰掠過全身。

  「告訴我一件事,」他又問道,「你聽到別人是怎麼說我的?」

  「說真話嗎?」

  「最真的真話。」

  「那好吧。」勞拉·法裡尼亞鼓起勇氣,「大家都說您比其他人更壞,因為您跟他們不一樣。」

  參議員並不感到吃驚。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半晌,再睜開眼睛時,他埋藏最深的本能似乎清醒過來了。

  「操!」他做出了決定,「告訴你那個王八蛋爹,就說我會為他解決那個問題的。」

  「您要是想,我自己回去拿鑰匙。」勞拉·法裡尼亞對他說。

  參議員攔住了她。

  「忘了鑰匙的事兒吧。」他說,「陪我躺一會兒。孤獨的時候,有個人陪著總是好的。」

  於是,女孩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玫瑰花。參議員攬著女孩的腰,把頭埋在她腋下,埋在那林間野獸的氣息中,他被恐懼壓垮了。六個月零十一天后,他將以這個姿勢死去,那時,因為和勞拉·法裡尼亞這樁眾人皆知的醜聞,他已名聲掃地,垂死之際,她不在他身旁,他為此憤怒地哭泣。

  一九七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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