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上頁 下頁
四


  堂馬克西莫·戈麥斯面不改色。「這樣的話,」他說,「您就不需要活埋她了。」他吃掉兩個棋子,又讓自己的一個兵升變成後,然後用一隻悲傷潮濕的眼睛盯著他的對手。

  「您這是怎麼啦?」

  「昨天夜裡,」老雅各布解釋道,「她聞到了玫瑰花的香味。」

  「那半個鎮子的人都快死了。」堂馬克西莫·戈麥斯說,「這一上午就沒聽見有人講點兒別的。」

  老雅各布費了老大勁兒才又輸給他一盤還沒得罪他。他沒管桌椅,關上小店的門,出去溜達,想找到另一個聞到那氣味的人。最後,只有托比亞斯確定自己聞到了。因此他邀請托比亞斯假裝不經意路過他家,開導開導他的妻子。

  托比亞斯答應了。四點鐘,他打扮得像是要出門做客一樣,出現在老雅各布家的走廊上,老雅各布的妻子一下午都在那裡為丈夫縫製鰥夫穿的衣服。

  他進來時悄無聲息,女人嚇了一跳。

  「上帝啊,」女人大叫,「我還以為是天使長加布列爾來了呢。」

  「您弄錯了。」托比亞斯說,「是我,我來是想告訴您一件事。」

  女人扶了扶眼鏡,繼續埋頭做針線活。

  「你要說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她說。

  「我敢打賭您並不知道。」托比亞斯說。

  「你是想說昨天夜裡你聞到玫瑰花的香味了。」

  「您是怎麼知道的?」托比亞斯有點兒沮喪。

  「到了我這個歲數,」女人說,「有的是時間思考,到頭來都會變成算命的。」

  老雅各布一直把耳朵貼在隔牆上,這時他挺直了身子,滿臉羞愧。

  「你怎麼想,老婆子?」他隔著牆喊道,接著拐過牆角,出現在走廊上。「所以說,事情並不像你想的那樣。」

  「是這個小夥子在說謊。」女人說這話時頭都沒抬,「他什麼也沒聞到。」

  「那是差不多十一點鐘的事兒,」托比亞斯說道,「我當時正在攆螃蟹。」

  女人縫好了衣服的領子。

  「你在說謊。」女人堅持說道,「誰都知道你說謊了。」她咬斷了線頭,從眼鏡上方看了托比亞斯一眼。「我不明白,你特意抹了頭油,把鞋子擦得鋥亮,就是為了跑來對我說這樣不恭不敬的話嗎?」

  那天以後,托比亞斯開始關注大海。他把吊床拴在院子的走廊上,整夜整夜地守候,大家都睡著的時候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讓他感到驚訝。好多個夜晚,他聽見螃蟹在絕望地抓撓,想要順著柱子爬上來,直到好多天后它們累了,自己放棄了。他知道了克洛蒂爾德是怎麼睡覺的。他發現她那笛聲般的鼾聲會隨著氣溫升高變得越來越尖銳,最終變成七月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氣中一個沉悶單調的音符。

  一開始,托比亞斯守望大海的方式和那些對大海十分瞭解的人一樣,緊盯著地平線上的某個點。他看著大海改變顏色,看著它暗淡下去,變得泡沫翻滾,肮髒不堪。大雨傾盆的日子,大海的消化系統被攪得一團糟,它每打一次嗝,就會把一堆垃圾甩上岸來。漸漸地,他學會了像那些最瞭解大海的人那樣守望它,他們甚至不看大海,但哪怕在夢裡也記掛著它。

  八月裡,老雅各布的妻子死了。天亮的時候她死在了床上,人們不得不像對其他所有人一樣把她扔進了沒有鮮花的大海。托比亞斯還在守望。他已經守了那麼長時間,這已經成了他的生活方式。一天夜裡,他正在吊床上打盹,忽然覺得空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變化。那氣味一陣一陣地傳來,就像當年那條日本船把一船爛洋蔥倒在港口那次。過了一會兒,那氣味凝固在了那裡,直到天亮都沒有消散。托比亞斯一直等到它濃得能用手抓一把給人看才從吊床上一躍而下,走進克洛蒂爾德的房間。他一次又一次搖晃她。

  「那氣味來了。」他對她說。

  克洛蒂爾德用手驅趕著那氣味,就像扒開蜘蛛網一樣,之後才坐起身來,但下一刻又一頭倒在了溫熱的毯子上。

  「讓它見鬼去吧。」她說。

  托比亞斯一個箭步跳到門口,他走到街心,開始大聲叫喊。他用盡全身力氣喊著,深吸一口氣再喊,然後稍停片刻,更深地吸了一口氣,大海上,那氣味還在。但還是沒人回應他。於是他挨家挨戶地敲門,連那些沒有人住的空房子也敲了一遍,最後,他鬧出來的動靜和狗叫聲混在一起,吵醒了每個人。

  很多人都沒聞見。但有些人,特別是那些上了歲數的,紛紛走到海邊去享受這種香味。這是一股濃重的香氣,掩蓋了過去的任何一種氣味。最後,有些人筋疲力盡,回家去了,但大多數人留在沙灘上繼續睡他們的覺。天亮的時候,這氣味濃到讓人感到呼吸都困難。

  托比亞斯幾乎睡了一整天。到了睡午覺的時候,克洛蒂爾德也上了床,他們連院門都沒關,在床上嬉鬧了一下午。他們先是學蚯蚓,後來又學兔子,最後學烏龜,一直鬧騰到天黑,世界重又暗下來。空氣中仍舊彌漫著玫瑰花的香氣。不時有音樂聲飄進房間。

  「是從卡塔裡諾的店裡傳來的。」克洛蒂爾德說,「一定是有什麼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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