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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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自從那天下午,他們的兒子被打死,而他決定留下這只公雞,他就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他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了。 「現在賣划不來,」他說,「再過三個月就要鬥雞了,那之後咱們准能賣個好價錢。」 「不是錢的事,」妻子說,「等那幫小夥子來了,你讓他們把雞帶走,愛拿它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我是為了阿古斯丁,」上校說出了他事先想好的理由,「你想想,要是能回家來告訴我們他的雞鬥贏了,他該有多高興!」 事實上妻子的確在想兒子。 「就是這些該死的雞把他給毀了,」她喊了起來,「一月三號那天,他要是待在家裡就不會把命都搭上了。」她伸出乾瘦的食指,指著大門口喊道: 「我到現在好像還看見他夾著這只雞出門的情景。我叫他不要去鬥雞場觸霉頭,可他卻把牙一齜,對我說:『別說了,今天下午咱們會大撈一筆的。』」 她筋疲力盡地倒在了床上。上校輕手輕腳地把老伴的頭挪到枕頭上。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對視著。「你儘量少動。」上校說,覺得老伴那哨音般的呼吸聲就像是從自己的胸膛裡發出來的一樣。妻子陷入了短暫的昏迷,雙眼緊閉。當她再次睜開眼,呼吸已經平穩多了。 「我這是為咱們的處境著想,」她說,「拿咱們的口糧去喂雞,那是作孽!」 上校用床單給她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誰也不會因為再多等三個月就餓死的。」 「可這三個月咱們吃什麼?」妻子問道。 「我不知道,」上校答道,「我們要是會餓死,早就餓死了。」那只公雞此時正精神地站在空罐子面前,看見上校就揚起脖子,咯地叫了一聲,真像是人在說話。上校心領神會地對它笑笑: 「夥計,日子不好過啊!」 他上街了。正值中午,人們都在休息。他在鎮上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腦袋裡空空如也,甚至都沒認真去想他們的日子沒著沒落該怎麼辦。他順著那些僻靜的小巷走著,直到實在走不動了,才回到家中。妻子聽見他回來了,便叫他進臥室來。 「什麼事?」 她沒抬眼看他,答道: 「咱們可以把鐘賣了。」 上校也考慮過這著棋。「我敢肯定阿爾瓦羅會馬上給你四十比索,」妻子說,「你想想,他買縫紉機的時候多痛快!」 她說的是個裁縫,從前阿古斯丁就在他的店鋪裡幹活。 「明天上午我找他問問。」上校同意了。 「幹嗎要到明天上午,」妻子的口氣斬釘截鐵,「現在就把鐘給他拿去,往他桌上一放,對他說:『阿爾瓦羅,我把鐘給您拿來了,您買下吧!』他馬上就會明白的。」 上校有點不高興了。 「這就像抱著聖靈盒子到處現眼一樣,」他不樂意地說,「大家要是看見我抱著這麼個匣子在大街上走,准會把我編進拉斐爾·埃斯卡羅納①的歌裡去。」 ﹛①拉斐爾·埃斯卡羅納(1927-2009),哥倫比亞作曲家。﹜ 然而這次妻子還是說服了他。她親自把鐘取下來,用報紙包好交給上校。「拿不到四十比索就別回來。」她說。於是上校夾著這個大紙包,上裁縫鋪去了。到了那裡,只見阿古斯丁的夥伴們都在門口坐著。 有人給他讓座。上校的腦子裡一團亂麻。「多謝,」他說,「我只是從這兒路過。」這時,阿爾瓦羅走出裁縫鋪,往過道上兩根柱子之間拉起的鐵絲上晾了塊濕漉漉的斜紋布料。他是個長得有棱有角的硬小夥兒,生就一雙夢幻般的眼睛。他也請上校坐。上校心裡舒服點兒了,他把凳子靠著門柱放下,坐了下來,等著和阿爾瓦羅單獨談談那樁買賣。忽然,他發現周圍是一張張高深莫測的面孔。 「你們聊你們的。」他說。 大家客氣了幾句,其中一位湊過身來,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他說: 「阿古斯丁寫東西了。」 上校掃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街道。 「說了些什麼?」 「還是以往那些。」 他們塞給他一張秘密傳單。上校把它藏進褲袋,然後默不作聲地拍打著那個紙包,直到發覺有人注意上了它,才停下來。 「您拿的是什麼東西呀,上校?」 上校避開了赫爾曼那雙犀利的綠眼睛。 「沒什麼,」他撒了個謊,「我把鐘送到德國人那兒去修修。」 「別傻了,上校,」赫爾曼說著就要伸手去接那個紙包,「您等著,我來看看。」 上校推辭著,一句話沒出口,眼圈卻先紅了。旁人都勸他: 「您就讓他看看吧,上校。他懂點兒機械。」 「我是不想麻煩他。」 「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赫爾曼說著接過鐘,「那個德國人會敲您十比索,然後把鐘原模原樣地還給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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