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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托馬斯看到卡提婭的臉色一沉,這是在說她的女兒們或許性情易變。

  「很歡迎你的兒子來慕尼黑。」她說。

  「我和丈夫認真商量過此事,」克勞斯的母親說,「克勞斯有時間去,但我不希望他給你們添麻煩。」

  「他不會的。」卡提婭說。

  莫妮卡和伊麗莎白保證說,如果克勞斯·霍伊澤爾來住,她們會照顧好他。

  「家裡有很多房間。」伊麗莎白說。

  「一定會很完美,」莫妮卡說,「讓他來吧!」

  「可是這很不正常,」卡提婭說,「一個男孩和兩個女孩住在一起。」

  「我都十七歲了,」莫妮卡說,「埃麗卡和克勞斯在這個年紀時,你都讓他們去柏林了。我們只是想讓一個可愛的人來我們家做客而已。」

  很快這事定了,克勞斯·霍伊澤爾秋天去。托馬斯豎起耳朵想知道克勞斯打算在他家住多久,但他發現壓根沒提及。

  一天午餐後,他聽到莫妮卡和伊麗莎白在小聲地求卡提婭什麼,卡提婭搖頭,莫妮卡繼續求。

  「為什麼這麼小聲?」他問。

  「她們想讓克勞斯留下來,他父母兩天后就走了。」

  「這難道不該由他父母決定?或者克勞斯自己?」

  「克勞斯想留下來,他父母也答應了。但他們說這樣一來,他就是我們的責任了,我們也必須同意。」

  「我同意,」莫妮卡說,「伊麗莎白也同意。」

  「這不就結了?」托馬斯問。

  「如果你們都這麼說的話。」卡提婭說。

  托馬斯發現固定下來的作息時間令他受益。他每天上午都能寫到滿足為止。餐桌上,他欣慰地看著女兒們和克勞斯說話。下午的沙灘上,八歲的米夏埃爾和父母單獨在一起,就變得更安靜,更聽話。他已經習慣了待在水裡,喜歡父母一人一側牽著他的手,把他從撲來的浪頭上舉高。托馬斯曾讓克勞斯和戈洛騎在他肩上走,但他陪米夏埃爾玩過的事,從未和他們玩過。米夏埃爾每天看到父親午餐後出現在沙灘上,都會快樂地大叫起來。

  父母離開的那天,克勞斯送他們到輪渡,然後回到酒店敲響托馬斯的門。托馬斯想,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被父母留在酒店裡,想必是很奇怪的。他和卡提婭現在取代了離開的教授夫婦。他記得,他自己的兒子克勞斯十七歲時,生活不受管束,也毫不掩飾沒有父母監管的好處。可是這個孩子,另一個克勞斯,沒有克勞斯·曼對思想和時事的興趣。他不想寫小說、演戲。他可以平起平坐地和托馬斯說話,問他問題。托馬斯覺得他對莫妮卡和伊麗莎白也是同樣的態度,只是稍稍調整一下語氣。

  「我不覺得父母離開了有什麼區別,」他說,「他們在這兒的時候,我也一樣自由。我父親曾參加過戰爭,他討厭規矩,所以他從不給我立規矩。我父母從不告訴我應該做什麼。」

  「我想告訴我的孩子們該做什麼,可他們不聽我的,特別是兩個大的。」托馬斯說。

  「克勞斯和埃麗卡。」克勞斯說。

  「你怎麼知道他們的名字?」

  「我父母在杜塞爾多夫看過他們的劇,就是那出關於四個年輕人的劇,還對我說了他們的事,不過誰都知道他們是誰。」

  克勞斯在看托馬斯正在寫的一段文字。他的手指在一行行字下滑動,托馬斯站在一旁。當托馬斯指出某個被刪掉的字時,克勞斯焦急地抓住托馬斯的手推到一邊,以便能看到被刪的那個字。

  托馬斯立刻感到了克勞斯的手貼在他的指節上的溫度。他沒動,也沒說話,任由克勞斯的手多停留了幾秒鐘。

  他倆都沒開口。托馬斯覺得他可以轉過身,抱住克勞斯。可他明白這種舉動多半是不會受歡迎的。他想,克勞斯來他房間並無他意。他一直與大人們處在一起,也被他們平等地對待。他近來在沙灘上和莫妮卡、伊麗莎白蹦蹦跳跳地玩,但並沒有想過會被她們的父親,一個年齡是他三倍的男人擁抱。

  托馬斯想要說些什麼,好緩和房間裡的緊張氣氛,他覺得克勞斯也感知到了這種緊張。克勞斯瞟了他一眼,然後垂眼看著地板。他的臉紅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托馬斯只想讓這少年出去,他知道卡提婭或孩子們就要來了,或者酒店員工會突然來敲門,即便克勞斯現在出去,他也會在走廊上遇到卡提婭。

  「您不介意我去慕尼黑吧?」克勞斯問。

  「不介意,而且我的女兒們因為你要去都很興奮。」

  「希望我不會打擾您的工作。莫妮卡說,別人在您書房門口都不能說話。」

  「她誇大其詞。」托馬斯說。

  「我想讀完您所有的書,」克勞斯說,「但我不能再打擾您了。」

  他在唇邊舉起手指,表示他做的是一樁秘密的事。然後他悄悄走了出去,輕輕關上門。

  克勞斯·霍伊澤爾秋天來慕尼黑時,總是避免給人添麻煩。如有人想要找他,他總是在某間客廳裡讀書。如果莫妮卡有空,他就和她待在一起。他對伊麗莎白也一樣。很快戈洛開始注意他,兩人經常在一起深入討論話題。

  克勞斯·曼來時,毫不掩飾他對小克勞斯的欣賞,他公開調戲他,還說他相信他倆之間有很多共同點。托馬斯看到克勞斯·霍伊澤爾與克勞斯·曼保持距離。

  托馬斯和卡提婭下午散步回來,睡過午覺後,克勞斯·霍伊澤爾總是來他書房,他會仔細地聽托馬斯告訴他自己上午寫了什麼。克勞斯總是要看他的手稿,對塗改之處特別著迷。每次托馬斯對他指出某個詞,他就會重複當時在酒店房間的動作,把手放在托馬斯的手上,停留一會兒,然後把托馬斯的手挪開,好看清楚塗掉的那個字。

  埃麗卡來了,她說她回家很開心,哪怕被迫每天陪莫妮卡散步,聽她喋喋不休地訴苦,她也不會說什麼了。

  「莫妮卡沒有任何苦惱,」她的弟弟克勞斯說,「家裡沒人苦惱。就連戈洛也笑臉常開。魔術師還戴上了顏色鮮豔的領結。這都是因為他們在北海島上找到了一個來自杜塞爾多夫的小天使,把他打包新鮮送到家。他住在閣樓上。我母親也喜歡他。只有米夏埃爾一看到他就皺眉。」

  「我相信你對這男孩的感覺一定難以描述?」

  「對,這是對我感覺的很好總結。」克勞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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