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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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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婭成了黑市專家。她有了一個供貨網,對有哪些現貨都了如指掌。她說她看一眼雞蛋的價格,就知道戰爭的進展,但接著她的理論失效了,因為雞蛋買不到了,出高價都不行。 埃麗卡和克勞斯被勒令不得唱任何歌,不得對戰爭做任何評價,即便在家裡也不行。 「他們把不聽話的小男孩送上前線。」托馬斯說。 「他們確實這麼做。」卡提婭說。 托馬斯覺得,在戰爭最初的幾個月裡,房子裡的書房和客廳之間的距離變長了。他甚至不讓孩子們出現在外面的走廊上。而克勞斯·普林斯海姆隨來隨往。他彈鋼琴,逗孩子,聊輕鬆的事,但也不時地對戰事或軍事領導的發言嘲諷兩句。托馬斯小心翼翼地不與他爭辯。後來,只要小舅子來家裡,他壓根不陪他們。 在書房裡,托馬斯能回到他喜歡的書籍中間。但在戰爭造成的混亂中,他無法繼續寫療養院的小說。他艱難地寫著戰爭之于德國及其文化的意義的文章。他有時希望自己擁有更多知識,他沒讀過任何政治哲學,對德國哲學也是一知半解。 婚後他只待在家庭圈子裡,不與其他作家交往,也不參加文學聚會。卡提婭一直提防著試圖攀援他的人,抱著懷疑的心態應付他們。沒有什麼比一個作家想要討論該如何寫作更讓他洩氣的了。 戰前一年,作家恩斯特·貝爾特拉姆拜訪過他幾次。他想那是因為《死於威尼斯》,也許身為同性戀的貝爾特拉姆以為托馬斯也是同類。後來他又以為貝爾特拉姆是追求上進。但最終發現他只是對德國和哲學感興趣。他閱讀廣泛,有許多堅定的想法。他只想從托馬斯那裡得到關注。 貝爾特拉姆討論時事時引經據典。他很少在陳述觀點時不引用尼采。他引用俾斯麥、梅特涅,也引用柏拉圖、馬基雅維利。他提到出處總是很準確。他說到某段文字時,甚至能說出具體出自哪一頁。 卡提婭對貝爾特拉姆並不友好。 「他對你非常感興趣,」她說,「這超出常理了。有時候他就像一條搖尾乞憐,伸長了舌頭的大狗。有時候我覺得他想帶你私奔。」 「私奔去哪?」 「瓦爾哈拉①。」她說。 ﹛① 瓦爾哈拉神殿位於雷根斯堡,是德國的名人堂。﹜ 「他懂得很多。」 「是的,他懂得如何對人有禮貌,接著他會避開目光。但他只避開我的目光。我覺得他只想和男性交朋友。他太像德國人了!」 「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覺得有問題!」 漸漸地,貝爾特拉姆成為家裡的常客,和孩子們、用人都混熟了。他是唯一一個被准許進入托馬斯書房的人,如果他碰巧上午來的話。 貝爾特拉姆談論德國的未來、文化土壤裡的根基、德國音樂的表達及其提升德國精神的方式。漸漸地他們不再談論尼采的作品——貝爾特拉姆寫過一篇關於尼采的論文,而開始討論德國的獨特性,其文化力量如何讓鄰國孤立了它。貝爾特拉姆認為,唯一的解決方案是戰爭。只有戰爭勝利了,德國才能在歐洲施展其影響力。 托馬斯同意這一點,瓦格納的歌劇與尼采的作品以其興奮和渴求感呈現了德國精神,但這種精神是不安定的,非理性的,充滿內在鬥爭的,因此也更可感知,更有力。當貝爾特拉姆回應說,德國靈魂中的信仰永遠都不滿足于簡單的民主,托馬斯不禁點頭稱是。 貝爾特拉姆並不諱言他有一個男性伴侶,甚至私下裡說他們睡在一張床上。有時他這麼說時,托馬斯發覺自己在想這個醜男人赤裸時會是什麼樣。他早晨醒來時,身邊一定有另一個男人。托馬斯想像著他們細瘦而多毛的腿交纏著,嘴唇親吻著。這一形象令他著迷,但也讓他退縮。他覺得和恩斯特·貝爾特拉姆一起睡不會有很大樂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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