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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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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麗小姐的眼光追隨著她的身影,有片刻時間她凝視著我們身後。我很想回頭去看看,她倆交換著怎樣的眼神,但我感覺就好像當初在黑爾舍姆那樣,我們必須得面朝前方,保持專注。這時艾米麗小姐說: 「是啊,為什麼要有黑爾舍姆呢?現如今瑪麗—克勞德總是這樣問。但不久之前,就在茂寧代爾醜聞爆發之前,她做夢也不會想到要提出這樣的問題。這種念頭根本進不去她的腦子。你知道的,就是這麼回事,別這副樣子看我!那時候只有一個人會問這樣的問題,那就是我。在茂寧代爾之前很久,從一開始我就在問。這樣一來,其他人的日子比較容易過,瑪麗—克勞德,所有他們那些人,都可以不假思索地繼續工作。還有你們所有這些學生。我替你們所有人承擔了那些擔憂和疑問。只要我堅定不移,那麼你們心頭就不會有片刻的懷疑,你們所有的人。但既然你有了疑問,親愛的孩子。那我們就回答其中最簡單的一個,然後希望其餘的問題也能因此得解。我們為什麼要收集你們的藝術作品?為什麼我們要做這件事?湯米,你前面說過一句很有趣的話。剛才你跟瑪麗—克勞德討論這個話題的時候說的。你說是因為創作會透露作者的本色。你真實的內在。你是這麼說的,對不對?是啊,你這話說得沒錯。我們收走你們的創作是因為我們認為它能揭示你們的靈魂。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們這麼做是為了證明你們有靈魂。」 她停了一下,我和湯米這麼長時間以來,終於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我問: 「為什麼你需要證明這種事呢,艾米麗小姐?莫非有人認為我們沒有靈魂嗎?」 她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看到你這樣吃驚,凱西,我很受觸動。從某方面來看,這顯示出我們的工作做得很好。正如你所說,為什麼會有人懷疑你們沒有靈魂呢?可是我得告訴你,親愛的,許多年以前,在我們剛剛開始的時候,這種認識還不為大眾所接受。雖然從那時到現在,我們已經走了很遠,但即便是今天,仍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這回事。你們這些黑爾舍姆的學生,哪怕是離校之後,到了這樣一個世界裡,仍然對此半點認識都沒有。就在此刻,全國各地都有學生在非常悲慘的環境中長大,那種生活條件你們這些黑爾舍姆的學生簡直無法想像。現在我們不在了,情況只會更糟糕。」 她再次停了下來,有一會兒她仿佛眯起眼睛仔細觀察我們。後來,她繼續講: 「無論如何,我們至少確保我們負責照顧的你們所有這些人,都能在美好的環境中成長。我們還確保你們離開我們之後,仍然可以避免那些最恐怖的遭遇。至少我們有能力幫你們做到這些。然而你的這種夢想,能夠延遲的這種夢想,像這種事,就始終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了,哪怕是我們影響力最高的時候也不行。我很抱歉,我看得出,我說的這些話,你們不大願意接受。但你們一定不能灰心。我希望你們能夠理解我們為你們爭取到的一切。看看你們倆!你們出息得多好!你們都受過教育,有文化。我很抱歉沒能幫你們做到更多,但你們必須得明白,過去的情況曾有多糟糕。當初我和瑪麗—克勞德剛開始的時候,像黑爾舍姆這樣的地方根本不存在。我們和格倫摩根之家是最先辦起來的。幾年之後,又有了桑德斯託管中心。我們幾家機構一起掀起了一場規模不大但卻很有影響力的運動,我們對當時通行的整個捐獻程序提出了挑戰。最重要的是,我們向全世界表明,如果學生們在人道、文明的環境中長大,他們就有可能像任何普通人類成員一樣,長成會體貼、有智慧的人。在那之前,所有的克隆人——或者稱之為學生,我們喜歡這樣稱呼你們——存在僅僅是為了供應醫學所需。早期的時候,戰後那些年,大多數人對你們的瞭解就僅止於此,是試管中樣貌模糊的物質。難道你不同意嗎,瑪麗—克勞德?她這會兒很安靜。我親愛的學生們,你們在場,似乎她舌頭就打結了。那好吧。我這就回答你的問題,湯米。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收集你們的作品。我們挑選其中最好的作品舉辦特展。七十年代末期,我們影響力最強大的時候,我們曾在全國舉辦大型活動。內閣大臣、主教,各種名人都來參加。有演講,徵集到大筆的資金。『看這裡!』我們說,『看看這件藝術作品!你怎麼敢聲稱這些孩子不完全是人類呢?』噢,沒錯,那時候我們的運動得到了很多的支持,潮流是向著我們的。」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艾米麗小姐繼續回顧那時候的各種活動,提到了許多人,可他們的名字我們聽都沒聽說過。事實上,有一會兒感覺像是我們又在聽她晨會上的講話,她常常說著說著就離題扯遠了,我們誰都聽不懂她說的話。可她似乎樂在其中,眼睛周圍洋溢著溫柔的笑意。然後她突然跳脫出來,換了一種新的口吻說道: 「可我們從未失去跟現實的接觸,對不對,瑪麗—克勞德?這跟我們桑德斯託管中心的同仁不一樣。即便是在最好的時代,我們也始終明白,我們是在打一場多麼艱難的戰役。果不其然,茂寧代爾事件爆發,緊接著又有一兩樁別的事,隨後還不等我們明白過來,所有那些辛勤工作的成果就都付諸流水,化為烏有了。」 「可我不明白的是,」我說,「最開始人們為什麼想讓學生們遭受這麼壞的待遇。」 「凱西,以你今天的觀點來看,這種想法是完全合理的。但你必須得嘗試著歷史地看待問題。戰爭之後,五十年代初科學界很快取得了一個接一個的重大突破,人們沒有時間去判斷、評估,理性地提出問題。突然之間各種可能性擺到了我們面前,有各種方法能治好許多從前認為無法醫治的絕症。這就是世人最關注的問題,最想要的東西。於是很長時間裡,人們寧可相信這些器官是憑空出現的,或者最多是在某種真空裡種植出來的。沒錯,曾有過爭論。但到了人們終於開始關心……關心這些學生的時候,等到人們開始考慮你們是怎麼培育出來的,你們是否應該被帶來,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到那時已經太遲了。根本無法回頭。世人已經開始相信癌症可以治癒,你怎能期望這樣一個世界,去收回這種治療方法,重回黑暗時代?已經沒有回頭路了。無論人們對於你們的生存狀況感到多麼不安,他們主要關心的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配偶、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朋友不要死于癌症、運動神經元疾病、心臟病。因此很長一段時間裡,你們都被隱藏在陰影中,人們儘量不去想到你們。如果他們想到了,也會儘量說服自己,你們其實跟我們不一樣。說你們算不上真正的人類,因此怎麼都沒關係。這種情況一直持續著,直到我們開始掀起這場小小的運動。然而你是否看到我們所對抗的是什麼?我們猶如蚍蜉撼樹。現實就是這樣,要求學生做捐獻。在這個前提下,拒絕將你們看作是普通人類的這種阻礙永遠都會存在。可我們堅持戰鬥了很多年,至少我們為你們贏得了許多的改進,可是當然,你們只是幸運的極少數。然而這時發生了茂寧代爾醜聞,以及其他的事,然後不等我們反應過來,氣候已經完全變了。沒有人願意再被人看到支持我們的事業,我們這場小小的運動,黑爾舍姆,格倫摩根,還有桑德斯託管中心,我們全都被一掃而空。」 「您反復說起的這個茂寧代爾醜聞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艾米麗小姐?」我問道,「您得告訴我們,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事。」 「唉,想來你們也沒理由知道。對於外面的大世界而言,這始終也不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事情起因是一個科學家,名叫詹姆斯·茂寧代爾,這人某些方面天分頗高。他在蘇格蘭某個偏僻地區開展工作,我想他大概認為那裡比較不招人注意。他想要帶給人們一種新的可能,讓他們生出具有某些加強特質的小孩。超強智慧,超強體能,諸如此類。當然,其他人也曾有過類似的雄心企圖,但這位茂寧代爾,他的研究將前輩遠遠甩在了身後,也甩開了法律的約束。總之,他被人發現之後,研究工作就此終止,事情就此結束了。只不過,當然對我們而言,這還沒完。正如我所說,這事從來沒有引起軒然大波,但的確引發了某種氣氛,你明白的。這事提醒了人們,讓他們關注到了一直抱有的一種恐懼。為了捐獻工程,製造像你們這樣的學生是一回事。但整整一代人,被設計創造出來的孩子,將取代他們在社會上的位置?更何況這些孩子將顯著超過我們其他人?噢,那可不行。人們都嚇壞了。他們就此退縮了。」 「可是艾米麗小姐,」我說,「所有這些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因為這種事黑爾舍姆就得關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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