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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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要的事情上,尼娜從來都有條不紊。此時,她正一種味道一種味道地逐層享受著她的冰激凌,從顏色最淺的開始,最後再吃顏色最深的。法國香草味的那層已全被她吃掉了,她正準備開始解決那勺和她裙子顏色相同的檸檬味冰激凌。 「那麼,」伯爵說,「你馬上就能回家了,應該很高興吧?」 「是啊,回去能見到所有人,當然高興,」尼娜說,「可等我們一月份再回到莫斯科,我就得開始上學了。」 「你對上學好像不太感興趣嘛。」 「我擔心學校會很沒意思。」她承認說,「那裡面全是些不懂事的小孩。」 伯爵嚴肅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她對校園裡可能會有很多小孩的判斷。接著,他一邊把勺子插進那塊草莓味冰激凌裡,一邊對她說,他本人以前倒是很喜歡上學的。 「所有人都這麼對我說。」 「我喜歡讀《奧德修紀》和《埃涅阿斯紀》①,我一生中最好的幾位朋友都是從那些書中認識的。」 ﹛① 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前70~前19)寫的史詩,敘述特洛伊被希臘人攻陷之後,王子埃涅阿斯攜家出走,到達意大利,建立羅馬城的經過。﹜ 「是,是,」她把眼睛一翻,說,「他們也都是這麼說的。」 「嗯,有時候之所以大家都這麼說,是因為他們說的是事實。」 「有時候,」尼娜辯解道,「之所以所有人都這麼對你說,是因為他們都是些平常人。一個平常人的話你為什麼要聽呢?平常人能寫得出《奧德修紀》?能寫得出《埃涅阿斯紀》?」她搖了搖頭,然後得出了一個明確的結論,「平常人其實就是些無足輕重的人,只不過前者中聽一些而已。」 也許伯爵本該就此打住,可他實在不希望他這位年幼的朋友帶著如此淒涼寂寞的想法開始她在莫斯科的學校生涯。眼瞅著她正摩拳擦掌地向那塊暗紫色的冰激凌(大概是黑莓味的)下手,他想了想,怎樣才能將教育的真諦表述得更為妥帖一些。 「當然,學校的確有不如人意之處,」他沉吟了片刻,又開口承認道,「但我覺得,慢慢地你就會驚喜地發現,正規教育的經歷能幫你開闊眼界。」 尼娜把頭抬了起來。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哪句話什麼意思?」 「能幫你開闊眼界。」 伯爵以為他剛才那番話的意思不言自明,所以根本沒準備進一步闡述。於是,在開始回答之前,他沖「主教」打了個手勢,要了杯香檳。數百年以來,在婚禮和新船下水儀式上人們用的一直都是香檳,以至於很多人都以為這種飲料本身帶有喜慶的含義。但其實,人們之所以在這些危險的活動開始之前喝香檳,是因為它能提升人們的膽量和決心。酒來了,酒杯也放在了桌上。伯爵端起來喝了一大口,他的鼻竇有些癢。 「我說教育能開闊你的眼界,」他說,「意思是,它能讓你瞭解這個世界之大,瞭解這個世界上的諸多奇跡,以及許許多多不同的生活方式。」 「如果這就是目的的話,那旅行不是更有效?」 「旅行?」 「我們在談眼界,不是嗎?人視野之內地平線的極限?所以,與其在教室裡整齊地排排坐,還不如腳踏實地出去走走,真正朝地平線的方向走去,去看看在地平線的盡頭究竟有些什麼,這難道不是更有效嗎?馬可·波羅就是這麼做的,所以他到了中國。哥倫布也是這麼做的,所以他去了美洲。彼得大帝也是這麼做的,所以他隱姓埋名,遊遍了歐洲。」 尼娜停下來,舀了一大匙巧克力冰激凌放進嘴裡。見伯爵想開口回答,她把手裡的勺揮了揮,表示她的話還沒說完。他便耐心地等她把那口冰激凌咽下去。 「昨天晚上,我父親帶我去看了《天方夜譚》①。」 ﹛① 俄國作曲家裡姆斯基·科薩科夫(1844~1908)於1888年創作的一套交響組曲。創作靈感來自阿拉伯經典《一千零一夜》。﹜ 「哦,」伯爵答道(很高興他們終於換了個話題),「那是裡姆斯基·科薩科夫最棒的作品。」 「也許吧,這我不知道。但有一點:這部作品裡的所有音樂都是為了讓聽眾能陶醉在《一千零一夜》的世界中。」 「阿拉丁和神燈那樣的世界。」伯爵微笑著說道。 「沒錯。事實上,劇場中的每一個人似乎都陶醉了。」 「哦,這不就對啦?」 「但他們當中並沒有任何一個人真的打算要去阿拉伯,雖然那才是神燈的所在之處。」 說來也巧,就在尼娜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那位手風琴演奏員也剛好拉完了一首古老的名曲。本來就沒幾個人的大廳裡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尼娜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伸出雙手朝旁邊的賓客們做了個手勢,仿佛他們的掌聲是為贊同她的觀點而發的。 象棋高手的標誌之一就是一旦他覺得棋勢已無法扭轉,自己肯定會輸,那麼不論離終盤還剩多少步棋,他都會立刻推倒自己的國王認輸。於是,伯爵開口問道: 「你的開胃菜怎麼樣?」 「很不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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