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馬可瓦爾多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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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 ▼12 下錯了的車站 對於一個居住條件惡劣的人來說,家裡是很難待得下去的,寒冷冬夜中最好的避難所永遠是電影院。馬可瓦爾多特別喜歡彩色電影,因為那種大銀幕可以呈現出各種最遼闊的場景:廣袤的草原,岩石嶙峋的山峰,赤道地區的森林,鮮花遍地的海島。同一部電影他一般要看兩遍,直到電影院關門才出來;出來後思緒卻依舊徜徉於那些景色之中,他甚至還能呼吸得到那些色彩。但是,在一個下著毛毛細雨的夜晚回家,在電車站等著30路電車的到來,以及意識到在他的生活中除了電車、紅綠燈、半地下室、煤氣爐、晾出來的衣服、倉庫、包裝間以外,自己什麼其他場面都沒見過,所有的這一切,都使之前電影在他心中留下的光彩消散在一團褪了色的灰色憂傷中。 那天晚上,馬可瓦爾多看的電影是在印度森林裡拍的:從沼澤地裡的灌木叢間升起一團團霧氣,一條條的蛇緣著那些藤本植物,攀爬在雨林覆蓋住的古老神廟的雕像上。 馬可瓦爾多站在電影院門口,睜開眼睛,朝路上望去,然後把眼睛閉上,接著再睜開:他什麼也看不見。絕對是什麼也看不見,連離鼻子一拃遠的地方都看不見。就在他在電影院裡看電影的時候,大霧侵襲了整座城市,那霧又厚又暗,把一切東西和聲音都裹在其中,把距離壓成一個沒有維度的空間,把光線捲入黑暗中,並把它轉化成沒有形狀也沒有方位的閃光。 馬可瓦爾多機械地往30路車站走去,鼻子一不小心撞到了指示牌的杆子。就在那一刻,他發現自己是幸福的:正是因為大霧抹去了周邊的世界,他才得以把電影銀幕上的種種情景保留在自己的視覺裡。現在也不像剛才那麼冷了,這團雲霧就像是一床被子,包住了整座城市。馬可瓦爾多裹緊大衣,感到自己被保護在各種來自外部的感覺之外,在一個空的空間中翱翔,同時還可以用印度、恒河、熱帶雨林與加爾各答的風景給這個空間填色。 電車緩緩地搖著鈴,像幽靈一般若隱若現地駛來了;窗外的事物都是點到即止地存在著;對於馬可瓦爾多來說,在那樣一個晚上,背對著其他乘客坐在電車的盡頭,透過玻璃窗注視著外面空蕩蕩的夜晚,注視著這夜幕中模糊的光斑和那些比黑暗更黑的影子,這一切的一切,才是完美的狀態,因為這樣他就可以睜著眼睛做夢了,不管走到哪兒,他都可以在眼前這片無限的屏幕上不間斷地放映電影。 他這麼想著想著,也沒注意電車都停了哪些站,突然想起來問自己這是到哪兒了;這時他才發現電車裡幾乎已是空無一人,他透過玻璃窗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大概搞明白了那些依稀可見的亮光都是些什麼,確定自己該在下一站下車,於是他趕緊跑到車門口,及時下了車。他打量著周圍,想看看有什麼參照物是可以幫著辨別方向的。但是他的眼睛可以捕捉到的那一點點光和影並不能構成任何可以識別的形象。他下錯了車站,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如果能遇到一個行人,叫人家指個路什麼的就好了;可是在這麼一個偏僻的地方,都這個時辰了,又碰上這種鬼天氣,路上可不是連個人影都沒有。終於,他看到了一個人影,便想等著人家走過來。但是沒有:那人越走越遠,也許是在過馬路,也許只是在路中央走著,也許都不是在走路,而是在騎車,騎著一輛沒有燈的自行車。 馬可瓦爾多大聲喊起來:「勞駕!勞駕,先生!您知道邦克拉齊奧·邦克拉齊埃蒂路在哪兒嗎?」 那個人形卻仍在遠去,甚至都快看不到了。就在這時那人說道:「往那兒走……」但是搞不清他指著什麼方向。 「右邊還是左邊?」馬可瓦爾多叫著,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只是對著空氣問的。 回答,或者說是回答的尾聲傳了過來:「……邊!」可以是「左邊」,也可以是「右邊」。但總之,只要他們都沒看到對方是朝著什麼方向的,右邊和左邊也都沒有任何意義。 現在馬可瓦爾多正朝著一點兒亮光走去,那亮光好像就在對面人行道上,只要走幾步就到了。然而實際的距離卻要遠得多,甚至需要穿過一個小廣場,那廣場中央有一塊雜草叢生的安全島,還有一些指示車輛轉彎的箭頭(也是唯一可以辨認的標記)。時間已經很晚了,但是肯定還有什麼咖啡店、小酒館是開著門的;霓虹燈招牌上剛剛打出「Bar」的字樣,燈突然就滅了;那如同刀片一樣薄的黑暗,就好像金屬簾門一樣,落在本該有面打著燈的玻璃上。這家酒水咖啡店也在關門了,直到那時他才明白,自己離那兒還遠得很。 還不如換一個目標光源:馬可瓦爾多走路的時候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直線,也不知道他正在朝那裡走的光點是不是還是之前的那個,或是已經變成了兩個或是三個光點,甚至是已經變了位置。空氣中蕩漾著一種奶狀的黑色塵埃,它是如此的細密,以至於馬可瓦爾多走路的時候似乎都能感到這塵埃正在穿過大衣,擠進了織物的針線之間,就像是穿過一面篩子那樣,滲入到大衣裡面來,把他給浸濕了,自己就像是吸了水的海綿那樣,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全是灰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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