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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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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內容多樣 讓我們先念一段小說: 英格拉瓦洛先生是莫利塞區人,漆黑的頭髮拳曲得像阿斯特拉罕的羊羔毛。他聰明、貧窮,沉默寡言,仿佛老是處於昏睡狀態。聰明的時候有時也會清醒並打破沉默,說出一些富於人生哲理的話來(當然是泛指男人與女人的話)。乍看起來,確切地說初次聽到他這些議論時,仿佛那都是些老生常談,其實並非老生常談。他啪啪講出這些話時,就像在嘴唇上劃火柴,閃亮一下就過去了,但在聽者的耳朵裡這些話卻要回蕩數小時乃至數月,因為聽者還會重複他那些話。「對呀!」一位聽者承認說,「英格拉瓦洛先生早就對我說過啊!」他認為,意外的災難決不是某種前因的後果,也不是某種原因的結果(隨你怎麼稱呼),意外的災難是旋風,是人們意識中的氣旋,是由眾多原因共同促成的。 他把眾多原因稱為疙瘩、線團、線球,拿羅馬人的話說叫一團亂麻,「原因」這個正確的術語好像氣他似的就是講不出來。他的中心思想,他的一貫想法,是改變我們心目中從亞裡士多德或康德這類哲學家那裡得到的有關原因的含義與分類,用眾多的原因替代惟一的原因。這幾乎是他的一個頑念。他那厚厚的、缺少血色的嘴唇,叼著一根熄滅的煙蒂,更加重了他臉上那朦朧的睡意。他的面部表情既不是苦笑,又不是什麼都不在乎,倒像嗤笑。他那漆黑的頭髮下邊,額頭和眼皮總在沉睡,而下半個臉卻習慣做出嗤笑的樣子。「他的」罪過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犯下的。「只要有人來叫醒我……不,來傳喚我……您放心好了,准是出了岔子……出了亂子……發生了糾紛……」他講的話中既有標準意大利語,也有那不勒斯方言和莫利塞方言。 對,從表面上看主要原因只有一個。但是,事情的發生卻是各種原因引起的,它們像吹向風車的風,像羅盤盤面上的十六個方位,像一股旋轉的氣旋,把各種脆弱和道理統統扭曲並歸入犯罪的旋渦,就像殺雞時擰雞脖子那樣。他還喜歡說,當然這話說起來不那麼神氣十足,「有些女人就是躺在我身邊,我也不會碰她們。」這簡直是法國臭名昭著的《謹防美色》的最新意大利語翻版。他說完這話好像有點後悔,仿佛這話有點對婦女不恭,又想換個說法。這下我們就難辦了,因為他顧慮重重地一言不發,怕言多必失。他是想說,感情因素,拿今天的話來說,一定量的感情應該與「利」結合,與從表面上看和愛關係不大的罪過結合起來。 有些多少羡慕他這些看法的同事,有些通曉當今社會各種弊病的神父,也有些下層職員、執達吏,甚至某些高級官員,都認為他看過某些怪書,從那裡面學會了這些話。這些話沒有意義或幾乎沒有意義,卻能嚇唬那些天真無邪的庸人,猶如瘋人院裡醫生對瘋子講的話。實際生活需要的決非這些話。這些言之無物的話,還是讓那些空談家去講吧。公安局裡的案子,刑警隊的任務,完全是另一回事。這裡需要耐心,需要仁慈,需要有一副好肚腸。只要國家不被傾覆,這裡便需要他們有責任心,敢於做出決定,並善於忍讓;對,對,需要有手腕。奇奇奧先生對這些議論從來不予理會,他繼續睡他的覺,繼續餓著肚皮發表議論,繼續裝做抽那早已熄滅的半截煙蒂。 你們聽到的這一段,是卡爾洛·埃米裡奧·加達的小說《梅魯拉納街上一場可怕的混亂》的開頭。我一開始就引用這段話,是因為我覺得這段小說可以充當我這一講的開頭。這一講我要講的是現代小說應該像百科辭典,應該是認知的工具,更應該成為客觀世界中各種人物、各種事件的關係網。 我也可以選擇其他作家來說明本世紀小說的這個傾向。我沒有選擇別人卻選擇了加達,這不僅因為他與我操同一種語言,你們不太熟悉他(當然這也是因為他風格獨特,文筆深奧),而且也因為他的哲學主張符合我的題目。他把客觀世界看成「系統的系統」,在這個大系統中每個小系統都影響其他系統並受其他系統影響。 卡爾洛·埃米裡奧·加達終生不渝地把外部世界描繪成一個線團、一個線球或一團亂麻,從不忽視它的複雜性,或者說得確切些,從不忽視同時存在的眾多互相區別的因素。恰恰是這些眾多的因素決定了每一件事物。 加達的這一觀點來自他受到的教育,來自他的寫作風格,來自他的神經官能症。他做過工程師,受的教育是科學技術,對哲學也十分愛好。他一直對他的這一愛好保密(可以這麼說),去世後人們才在他的遺著中發現他有本哲學體系草稿,仿照斯賓諾莎和萊布尼茨的體系。說到他的寫作風格,加達可以被視為意大利的喬伊斯。他的風格與他那複雜的認識論相一致,即他把他自己完全寫進書裡,寫出他的全部憂慮和煩惱,常常使作品的結構模糊不清,讓細節掩蓋了主題。他的這部小說本應成為一本偵探小說,卻沒有破案結果。也可以說,他的所有小說,都是些未完成的作品,是些片段,破壞了他原來的宏偉構思,僅僅保存了原來那宏偉而細微的設想的某些跡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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