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廊橋遺夢 | 上頁 下頁
二一


  葡萄酒是個問題。這裡的人都把它放到冰箱裡,可在意大利他們從來不這麼做。但是就放在廚房檯子上又太熱。她想起了建在泉水上的小屋,夏天那裡溫度總是在華氏六十度上下,於是她把葡萄酒靠牆放著。

  樓上淋浴停止時剛好電話鈴響了。是理查德從伊利諾伊打來的。

  「一切都好嗎?」

  「好。」

  「卡羅琳的小牛要在星期三參評,第二天我們還要看點別的,星期五回家,會比較晚。」

  「好吧。好好玩,回來開車小心點。」

  「弗蘭妮,你沒事吧?聲音有點不太對。」

  「沒事兒,我挺好。就是天太熱。洗個澡就好了。」

  「好吧,問傑克好。」

  「好,我會的。」她掃了一眼傑克,它趴在後廊的水泥地上。

  羅伯特·金凱德從樓上下來進入廚房。白色領尖帶紐扣的襯衫,袖子剛好卷到胳膊肘,淺哢嘰布褲子,棕色涼鞋,銀手鐲。襯衫頭兩個扣子敞著,露出銀項鍊。他的頭髮還是濕的,梳得整整齊齊,中分印。她對涼鞋感到新奇。

  「我現在把野外穿的髒衣服拿到車裡去,然後把那些傢伙拿進來擦擦乾淨。」

  「去吧。我要洗個澡。」

  「要不要洗澡時喝杯啤酒?」

  「要是你有富餘的話。」

  他先把冷藏箱拿進來,給她拿出一瓶,為她打開。她找出兩隻高玻璃杯當啤酒杯。他回到卡車拿相機時她拿著啤酒上樓,注意到他已經把澡盆洗乾淨了。於是放了一大盆熱水泡了進去,把啤酒杯放在澡盆旁邊的地上,開始擦肥皂,剃汗毛。幾分鐘以前他剛在這兒躺過,她現在躺的地方熱水曾流過他的身體,她覺得十分性感。幾乎一切與羅伯特·金凱德有關的事都開始使她覺得性感。

  像洗澡時喝一杯冷啤酒這樣簡單的事,她都覺得多麼風雅。為什麼她和理查德就不能有這樣的生活?她知道部分的原因是長期習慣養成的惰性。所有的婚姻,所有的固定的關係都有可能陷入這種惰性。習慣使一切都可以預見,而這預見本身又帶來安逸,這點她也體會到了。

  還有那農場,像一個纏人的病人一樣需要時時刻刻關心,儘管不斷更新的代替人力的設備使勞動比以前減輕了許多。

  可是這裡的生活還不止於此。可預見是一回事,怕改變又是一回事。理查德就是怕改變,他們婚後生活的任何改變他都害怕。通常連談也不願意談。特別不願談性愛。性愛這東西對他來說是危險的,在他的想法中是不體面的。

  可是他決不是絕無僅有的,而且也決不能責怪他。在這裡樹起的拒自由於外的屏障是什麼?不僅存在於農場上,而且存在于鄉村文化之中,也可以說是城市文化之中。為什麼要樹起這些圍牆、籬笆來阻撓男女之間不作偽的、自然的關係?為什麼缺少親密?為什麼沒有情欲?

  婦女雜誌正在談論這些事,女人們開始不僅對自己生活中臥室裡發生的事情有所期待,而且對自己在更大範圍的設計圖中的地位也有所期待。像理查德這樣的男人——她猜想大多數男人——受到這種期待的威脅。從某種意義上講,女人正在要求男人們既是詩人同時又是勇猛而熱情奔放的情人。

  女人看不出二者之間有什麼矛盾,男人們卻認為是矛盾的。他們生活中的更衣室、男人的晚會、彈子房和男女隔離的聚會都定出一套男性的特點,這裡面是容不下詩意或者任何含蓄細緻的情調的。所以,情欲如果是一種細緻的感情,本身是一種藝術——弗朗西絲卡認為是的——那麼,在他們的生活結構中是不存在的。於是男女雙方在煩亂的、巧妙的互相應付中繼續過著同床異夢的生活。與此同時,女人們在麥迪遜縣的漫漫長夜裡只有面壁歎息。

  而羅伯特·金凱德的頭腦中有某種東西能對這一切心領神會。這點她能肯定。

  她走進臥室褪去毛巾時注意到已經十點過了一點兒。天還很熱,不過洗澡使她涼快下來。她從衣櫥裡拿出新衣服。

  她把長長的頭髮攏到後面用一隻銀髮卡卡住,戴上一副大圈圈的銀耳環,還有一隻也是那天早晨在得梅因買的寬大的銀手鐲。

  還是「風歌」牌香水。在拉丁式的高顴骨的兩頰薄施胭脂,那粉紅色比她的衣服還要淡。她平時穿著短褲短衫在田間勞動而曬黑了的皮膚襯托得全套服飾更加鮮亮。裙子下面露出兩條修長的腿,十分好看。

  她在鏡臺前轉過來轉過去,顧盼自憐,心想,我已是盡力而為了,然後又歡喜地說出聲來:「不過還是挺不錯的。」

  她走進廚房時羅伯特·金凱德正在喝第二杯啤酒,並且在重新把相機裝進包裡。他抬頭看著她。

  「天哪。」他柔聲說。所有的感覺,所有的尋覓和苦思冥想,一生的感覺、尋覓和苦思冥想此時此刻都到眼前來。於是他愛上了弗朗西絲卡·約翰遜——多年前來自那不勒斯的、艾奧瓦州麥迪遜縣的農夫之妻。

  「我想說」——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有些嘶啞——「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說你簡直是光豔照人,照得人眼花繚亂暈頭轉向。我是認真的。你是絕代美人,弗朗西絲卡,是從這個詞的最純正的意義上說的。」

  她可以感覺得出來他的傾慕是真誠的。她盡情享受這歡樂和得意,沐浴其中,聽憑旋渦沒頂,像是多年前拋棄了自己今又歸來的不知何方仙女雙手灑下的甘油浸透每個毛孔。

  就在這一刹那間,她愛上了羅伯特·金凱德——來自華盛頓州貝靈厄姆的,開著一輛名叫哈裡的舊卡車的攝影家,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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