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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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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野草野花 1970 喬迪的卡車顛簸著越過人行道,開上了濕地沙路。他溫柔地和基婭說話,說她會好起來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她看著一路閃過的香蒲白鷺、松樹池塘,伸長脖子看兩隻海狸戲水。她就像是一隻遷徙的燕鷗,飛了上萬英里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她的心因對家的渴望和期待而怦怦直跳。她幾乎聽不見喬迪的閒聊。希望他可以安靜下來,傾聽他內裡的荒野。然後他或許能看見。 喬迪轉過曲折沙路的最後一個彎,她的呼吸屏住了。老舊的棚屋出現在眼前,就在橡樹下等著。生銹的屋頂上,西班牙苔蘚在微風中輕輕飄蕩,潟湖的樹蔭下,蒼鷺單腿站立著。喬迪剛一停車,基婭立刻跳了下去,跑進棚屋,觸摸床、桌、爐子。知道她回來後會想做什麼,他在灶臺上留了一袋麵包屑。她感到自己獲得了新的力量,拿上麵包屑跑去沙灘,當海鷗沿著海岸向她飛來時,她淚如雨下。大紅落在地上,在她腳邊走來走去,搖頭晃腦。 她跪在沙灘上,渾身顫抖,被一群狂熱的海鳥包圍著。「我從來沒有向其他人要求過什麼。或許現在他們可以不來打擾我了。」 喬迪把她的一點私人物品拿進屋裡,在老茶壺裡泡了茶。他坐在桌邊等著。終於,他聽到了廊門打開的聲音。她走進廚房,說:「哦,你還在呢。」當然,他還在這裡——他的卡車就在屋外,誰都能看見。 「坐一會兒,好嗎?」他說,「我想聊聊。」 她沒有坐。「我很好,喬迪,真的。」 「所以,你是想讓我走?基婭,你在那個囚室裡獨自待了兩個月,想著整個鎮子都在針對你。你幾乎不讓任何人去探訪。我都理解,真的,但我不覺得我應該離開,留你一個人。我想和你待幾天,可以嗎?」 「我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都是獨自一人,不是只有兩個月!而且不是我這麼想,我知道整個鎮子都在針對我。」 「基婭,不要讓這件可怕的事情把你推得離人群越來越遠。這是足以摧毀靈魂的折磨,但這也是一個從頭開始的機會。這個裁決可能就是他們表達願意接納你的方式。」 「大多數人不需要在謀殺案中被無罪開釋後才被接納。」 「我知道,你有充分的理由恨所有人。我不怪你,但是……」 「那就是所有人誤解我的地方,」她抬高了聲音,「我從來不恨他們。是他們恨我。他們嘲笑我。他們離開我。他們欺辱我。他們攻擊我。好吧,這都是真的。我學會了離開他們生活。沒有你。沒有媽媽!或者任何人!」 他想抱住她,但她掙脫了。 「喬迪,可能現在我只是累了。事實上,我筋疲力盡。求你了,我需要熬過所有這些——審判、監獄、被處死的念頭——靠我自己,因為我唯一知道的就是靠自己。我不知道如何接受安慰。我累得連這個對話都沒法進行。我……」她的聲音消失了。 她沒有等喬迪回答,從棚屋走進了橡樹林。他知道跟過去也是徒勞,所以留在原地。他可以等。一天前,他給棚屋添置了一些雜貨——萬一無罪釋放了——現在,他開始切菜,打算做她最愛吃的自製雞肉派。但是,到太陽落山時,他無法忍受她繼續在外面遊蕩,所以在灶臺上留下熱乎乎、還冒著泡的雞肉派,走出門去。她已經遊蕩到了沙灘,聽到卡車慢慢開下小徑的聲音,跑回了棚屋。 金色酥皮的香味飄滿了棚屋,直飄上天花板。但基婭還是不餓。在廚房裡,她拿出自己的畫,計劃下一本關於濕地草類的書。人們很少注意到草類,除了在收割、踐踏、毒害它們的時候。她拿著畫筆瘋狂地在畫布上塗抹,用了比綠色更深的顏色。深色圖案顯現出來,或許是多單體風暴下奄奄一息的草地。很難分清楚。 她低下頭,啜泣著。「為什麼我現在會憤怒?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我對喬迪這麼惡劣?」她無力地滑到地板上,像一隻碎布娃娃。她哭泣著,縮成一團,希望可以依偎在那個唯一接受她本真模樣的生物身旁。但那只貓在監獄裡。 天黑前,基婭走回沙灘,海鷗們正在整理羽毛,安頓下來過夜。她走進海浪裡,正在滾回大海的貝殼和螃蟹碎片摩挲著她的腳趾。她彎下腰撿起兩根鵜鶘羽毛,和泰特放在字典P部分的那根羽毛一樣。那是很多年前他送她的聖誕禮物。 她輕聲念了一首阿曼達·漢密爾頓的詩: 你再次來臨, 盲了我的雙眼 就像太陽灑在海面上的微光。 正當我感到自由時 月光將你的臉投影在窗臺上。 每一次我忘記你 你的眼睛縈繞我心,而我心靜靜沉淪。 所以再見吧 直到你下一次來臨, 直到我最終看不見你。 第二天黎明之前,基婭從門廊小床上坐起來,深深地吸了口氣,把濕地豐富的味道吸進了心裡。廚房裡漏進微弱的光亮,她給自己做了粗玉米粉、炒雞蛋和餅乾。餅乾和媽媽做的一樣鬆脆。她吃得一點都不剩。然後,太陽升起來了,她趕緊上了自己的船,穿過潟湖,把手指浸入清澈幽深的湖水中。 駛過水道時,她和烏龜、白鷺說話,高高舉起手臂。這裡是家。「我要採集一整天,採集任何我想要的東西。」她說。而在內心深處,她其實想著也許能見到泰特。或許他正在附近工作,他們能碰上。她可以邀請他回棚屋一起分享喬迪做的雞肉派。 不到一英里外,泰特正走在淺水裡,往小試管裡裝水樣。每走一步,每沉一次試管,水面上都會泛起輕柔的漣漪。他打算待在基婭附近。或許她會開船進濕地,這樣他們就能碰上了。如果她沒來,那麼晚上他就去她的棚屋。他還沒有完全想好跟她說什麼,但想要親吻她,吻進她心裡。 遠處傳來一陣發動機的怒吼聲,比摩托艇分貝更高,聲音更大——蓋過了濕地溫柔的聲音。那聲音朝他靠近,他循聲望去,眼前突然沖出一艘新式空氣動力艇,他以前沒見過。它在水面上甚至草地上滑行,趾高氣揚,後面跟著一片扇狀噴霧,發出十笛齊鳴的噪聲。 這艘船打斷自己穿過濕地的行進軌跡,碾過灌木和草叢,然後加速經過河口。蒼鷺和白鷺在鳴叫。三個男人站在船舵旁,看到泰特後轉向他的方向。隨著他們靠近,他認出了治安官傑克遜、他的副手以及另一個男人。 這艘亮閃閃的船減速靠近,仿佛向後坐了下去。治安官沖泰特大喊著什麼,但即使他把手攏在耳邊,身體向他們靠過去,也沒法在喧囂聲中聽清。他們靠得更近了,船就在泰特身邊起伏,激起的水花濺到他腿上。治安官俯下身,大喊。 基婭在附近也聽到了那艘陌生的船,她開船靠過去,看到它正接近泰特。她退回一叢灌木裡,看到他聽了治安官的話後靜靜地站著,低下頭,肩膀投降般沉了下來。即使隔著這樣的距離,她也讀出了他姿態裡的絕望。治安官又大喊了幾句,泰特最終走上前,讓治安官的副手拉他上船。另一個男人跳下水,爬上泰特的小艇。泰特下巴低垂,眼睛向下,站在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中間。他們掉轉船頭,加速穿過濕地回巴克利小灣鎮,另一個男人開著泰特的船跟在後面。 基婭看著他們離開,直到兩艘船都消失在一叢鰻草後面。他們為什麼帶走泰特?和蔡斯的死有關嗎?他們逮捕了他? 極大的苦惱撕扯著她。最後,仿佛過了一生,她承認,正是因為可能看見泰特,轉過小溪的一處彎也許可以透過蘆葦叢觀察他,她自七歲起每一天都來濕地。她知道他穿過麻煩重重的沼澤時最愛走的潟湖和水道,她總是隔著一個安全的距離跟著他。鬼鬼祟祟,偷偷地愛,從不分享愛意。當你在河口另一邊愛著某人時,你就不會受傷。在拒絕他的這些年裡,她活了下來,因為他就在濕地的某個地方,等待著。但是現在,或許他再也不會在那兒了。 她看著漸漸遠去的怪船。老跳知道所有事——他會知道為什麼治安官帶走了泰特,還有她為此能夠做點什麼。 她拉動引擎,加速穿過濕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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