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蝲蛄吟唱的地方 | 上頁 下頁
八九


  ▼54.反之亦然

  1970

  湯姆指了指小會議室裡那些不配套的椅子,示意泰特、喬迪、老排和羅伯特·福斯特落座。他們圍著長方形的桌子坐下,桌上殘留著咖啡杯印記。剝落的牆皮呈兩種色調:頂部是石灰綠,底部是深綠。來自牆面和濕地的潮乎乎的氣味滲透進來。

  「你們可以在這裡等,」湯姆說,關上了身後的門,「大廳那頭,陪審席對面有一台咖啡機,但連三眼的騾子都不會去喝。小飯館的咖啡還不錯。我看看,現在是十一點多一點。我們過會兒再安排午飯吧。」

  泰特走到窗邊,窗上的白色柵欄縱橫交錯,似乎曾有等待定罪的人嘗試逃跑。他問湯姆:「他們把基婭帶去了哪裡?她的囚室嗎?她得一個人在那裡等著嗎?」

  「是的,她在自己的囚室。我現在去看她。」

  「你覺得陪審團需要多久?」羅伯特問。

  「很難說。你認為會很快,結果他們花了好幾天,或者反過來。大部分人可能已經做出決定了——不利於基婭。如果少數陪審員心存疑問,試圖說服其他人,罪行還沒有被完全證明,那麼我們就還有機會。」

  他們安靜地點點頭,被「完全」這個詞壓住了,仿佛罪行已被證實,只差板上釘釘。

  「好了,」湯姆接著說道,「我去看看基婭,然後繼續工作。我要準備上訴申請,甚至以遭遇偏見為由提出無效審判動議。請記住,如果她被定罪了,這還不是路的盡頭。絕對不是。我會進進出出,當然,如果有新消息,我會即時告訴你們。」

  「謝謝,」泰特說,然後補充道,「請告訴基婭,我們在這裡,如果她願意,我們會和她坐在一起。」雖然最後幾天她拒絕見湯姆之外的任何人,而且過去兩個月她幾乎沒見過什麼人。

  「沒問題。我會告訴她的。」湯姆離開了。

  老跳和瑪貝爾不得不在外面等結果,在廣場的蒲葵叢和鋸齒草叢裡,和其他幾個黑人一起。正當他們在地上鋪開彩色墊子,從紙袋裡拿出餅乾和香腸時,天空下起了陣雨,他們拿上東西跑到加油站的遮棚下。萊恩先生大聲說,他們只能在外面等——這個事實他們已經知道了一百年——不要擋其他客人的道。一些白人擠進小飯館或者狗日啤酒屋喝咖啡,其他人則聚集在街上,撐著明亮的雨傘。孩子們在水坑裡踩水玩,吃著混合了焦糖玉米花和花生的零食,期待著一場遊行。

  獨自度過了幾百萬分鐘,基婭以為自己瞭解孤獨。她的生活就是看著廚房裡的舊餐桌,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看向無盡綿延的海和草。無人與之分享找到羽毛或完成水彩畫後的喜悅。她只能對著海鷗背誦詩歌。

  雅各布關上牢門,鐵條撞擊發出哐當聲,他消失在大廳裡,伴著最後一聲重響,沉重的大門也關上了。冰冷的安靜沉澱下來。等待自己的謀殺審判結果帶來了完全不同層次的孤獨感。生或死的問題沒有浮現在她腦海裡,而是沉入一種更大的恐懼之下——沒有濕地陪伴的孤獨而漫長的日子。沒有海鷗,沒有大海,在一個看不見星光的地方。

  那兩個討人嫌的獄友已經被釋放。她幾乎有點懷念他們的喋喋不休——至少是人類,無論多麼低等。現在她獨自待在這長長的、滿是鎖和柵欄的水泥通道裡。

  她知道針對她的偏見有多深,知道如果裁決很快下來,就意味著沒怎麼經過審議,也意味著定罪。她想到了破傷風——註定被扭曲、受折磨的一生。

  基婭想把板條箱移到窗下,在濕地上方搜尋猛禽。然而,她只是坐在原地,沉默著。

  兩小時後,下午一點,湯姆推開了泰特、喬迪、老排和羅伯特·福斯特所在房間的房門,他們正等待著。「嗯,有一些消息。」

  「什麼?」泰特猛地抬起頭,「不是已經有裁決了吧?」

  「不,不,不是裁決。但我想,這是個好消息。陪審員們要求看大巴司機證詞的法庭記錄。這意味著,至少他們在認真思考,而不是簡單地得出一個結論。大巴司機很關鍵,當然了,而且兩人都說確定基婭不在各自的大巴上,不確定所謂偽裝那回事。有時候,閱讀白紙黑字的證詞會讓陪審員感覺更確定。看看再說,不過這是一線希望。」

  「我們相信這是一線希望。」喬迪說。

  「哦,過了午飯時間了。大家都去小飯館吃飯吧。我保證,發生任何情況我都會告訴你們。」

  「我不想去,」泰特說,「他們肯定都在那裡討論她是多麼有罪。」

  「我明白。那我讓助手送點漢堡過來,怎麼樣?」

  「好的,謝謝。」老排說,然後從包裡拿出幾美元。

  下午兩點十五分,湯姆回來告訴大家,陪審員要求看法醫的證詞。「我不太確定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狗屁!」泰特咒駡道,「怎麼有人能熬過這個?」

  「放鬆,這可能要好幾天。我會即時更新消息。」

  四點,湯姆再次推開門。他沒有笑,滿臉嚴肅。「好了,先生們,陪審團做出裁決了。法官命令所有人回到法庭。」

  泰特站起來。「這意味著什麼?這麼快就有了裁決。」

  「來吧,泰特,」喬迪碰碰他的胳膊,「走吧。」

  在走廊裡,他們加入了摩肩接踵從外面湧進來的鎮上居民。潮濕的空氣隨人群湧入,混雜著各種味道——煙草、被雨打濕的頭髮和泛潮的衣服。

  十分鐘不到,法庭就坐滿了。很多人沒有座位,只能聚集在大廳裡或者前面的臺階上。四點半,法警帶著基婭走到她的位置,第一次扶住了她的手肘。事實上,如果他沒有扶住,她好像就要摔倒了。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地面。泰特注視著她臉上的每一次抽搐。他感到噁心,呼吸困難。

  書記員瓊斯小姐走進法庭,入座。然後,如同葬禮上的唱詩班,陪審團莊嚴肅穆地魚貫進入陪審席。卡爾佩珀夫人看了基婭一眼。其他人都看著前面。湯姆試圖從他們臉上看出點端倪。旁聽席裡不聞一聲咳嗽或鞋子摩擦地板的聲響。

  「全體起立。」

  西姆斯法官從門裡走出來,在自己的長凳上落座。「請坐。主席先生,陪審團已經達成了裁決,對嗎?」

  湯姆林森先生,一個安靜的男人,開了一家巴斯特·布朗鞋店,站在第一排。「是的,法官大人。」

  西姆斯法官看向基婭。「請被告人起身聽裁決。」湯姆碰了碰基婭的胳膊,扶她起來。泰特把手放在他能夠到的離基婭最近的欄杆上。老跳抬起瑪貝爾的手,握住。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